8月24日,崩溃——读李西闽的《崩溃》

雷米

读完《崩溃》是在8月24日的深夜,这正是顾公馆失火的日子。我感到有些累,却睡不着觉。走到窗前,楼下的大排档热闹依旧,能看见火炉上飞溅的火星和男人们流着汗水的脊梁,一阵跑调的歌声传来,是《该死的温柔》。我看着他们,很想对他们说,别笑了,我刚刚目睹一个家庭的崩溃。

长久以来,我都有这样的习惯:每当夜里回家的时候,我会一路看着身边建筑物里的灯光,透过那一幅幅窗帘,揣测那里面的人与生活。一盏灯,意味着一个家,相互关爱的几个人,尽管那与我毫不相干,我仍然会在想象中微笑。它让我加快步伐,因为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也是一盏灯,一双干燥的拖鞋,一顿或简单或丰盛的晚餐,还有妻子温柔的埋怨。

不知道张文波、李莉或者张小跳回到赤板市陈山路的顾公馆的时候,会不会有同样的期盼?

李西闽用极其残酷的笔触粉碎了我们对那个生活富足的家庭的所有美好幻想,从《崩溃》的开篇就带领我们进入了一个焦虑、恐惧、行将分崩离析的情境中。赤板市令人心悸的种种;行为古怪的男孩;窗帘后不怀好意的窥视;被斩去头颅的小狗……然而最残酷的并不是这些无情的描写,而是作者让我们在阅读中无法置身事外,我们仿佛跌入一个无法醒来的梦魇,静静地坐在顾公馆四层的阁楼上,看身边的人匆匆奔向他们无法回避的命运。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可怕体验。有时候我们会无法自持地高声喊叫:回来,那里危险!可李莉们不为所动,他们各自带着受伤的表情,沿着李西闽冷酷的思维,一步步走向崩溃。

写到这里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笑话:郑筱萸被依法执行死刑,执刑方式是注射。一针下去,没死。第二针下去,还是没死。法警们准备注射第三针的时候,郑筱萸抱住法警的大腿放声大哭:求求你们掐死我吧,别吓唬我了,这批药是我批准生产的……

有什么比慢刀子杀人更痛苦?

有什么比目暏一个家庭的崩溃更让人心痛?

我们从李莉的博客里看到了她的绝望与不甘。丈夫的不忠与婆婆的憎恨,同事的陷害与情人的背叛。这个女人宛如激流中的一个溺水者,竭尽全力去把握任何一丝挽回的可能,即使那是一株等待腐烂的稻草。于是,她选择崩溃。

我们从张文波的手机里听到了他的焦虑与寂寞。银灰色现代车的车窗里,是一张时常被冷汗浸透的脸。一如钢铁外壳内脆弱不堪的肉体一般,光鲜的外表下,是难以遏止的欲望与焦渴。当张文波胆战心惊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他清楚地看见前方不远就是毁灭。我想当他躺在厨房的地面上,口不能言的时候,他的心情平静而释然。于是,他选择崩溃。

我们从张默林的目光中看到了他的麻木与眷恋。当年,14岁的他为了红尘中的惊鸿一瞥付出了一生。一个米一样的女子,一个蛇一样的老妇。几十年的隐忍与呵护却换不来一个温暖的眼神。每当张默林老泪纵横地咀嚼着大蒜,他心中想念的,可是几十年前那一粒晶莹剔透的米?他宁愿自欺欺人地活在记忆中,可是现实仍然不可阻挡地显现出它狰狞的本色。于是,他选择崩溃。

我们从梅萍的钢琴中听到了她的决绝与不舍。这个优雅而刻毒的老妇诠释了一个女人的极致爱情:死了都要爱!她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悉心呵护着爱人的尸骸,她在悠扬的钢琴中和阁楼上的白骨一起追忆一个女子最好的时光。纵然我褪尽红颜,你皮肉俱失,心中的爱恋却不曾少却半分。当固守多年的秘密不可避免地大白于天下时,这一段超越了时空、甚至超越了生命的爱情也归于尘土。于是,她选择崩溃。

我们从张小跳的流浪中看到了他的仇恨与抗争。他宛如一棵生长于泥沼中的小树,在貌合神离的父母中间,痛苦不堪地成长。养料是腐烂与仇恨,蜿蜒生长出来的就是恶毒与抗争。在过早衰老的脸上,在过早灰暗的眼神中,我们听到了他内心的悄悄坍塌。我们不知道一个家庭的分崩离析有多少重量,我们却清楚地知道他无法承受。于是,他选择崩溃。

合上《崩溃》,眼前却依然是8月24日顾公馆熊熊的火光。我听到了无数灵魂的呐喊,却情愿相信那是一种觉悟和期盼。我知道李西闽要向我们展示生活的残酷和命运的不可回避,我也承认他做到了这一点儿。但我却告诉自己那不是终点,我自欺欺人地想象阿花的康复,想象张小跳的健康成长。唯有如此,我才能鼓起勇气在明天清晨面对城市,面对深不可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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