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生动的课

爸,你说会有人来救我们吗?儿子问。

会的,一定会有人来的。父亲的语气很坚定。

儿子和父亲是在回乡下老家的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儿子的双脚被几颗大石头压住,像被水泥结构了一样动弹不得。父亲的情况比儿子还要糟,齐腰以下的部分同样被埋在一堆乱石下面。

儿子看着父亲有些痛苦的面容,心里掠过一丝愧疚。要不是自己混蛋,父亲也不会受这份罪了。父亲是去城里接儿子回家的。因为儿子因沉迷网络游戏,旷课太多,成绩太差,被学校退了学。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刹那,儿子读出了父亲眼里深深的失望。可是父亲的脸上却还挂着笑,说,没兴趣读书,咱走另外的路吧!不是有句话说,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必定打开另一扇窗吗?

父亲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反而让儿子心里不是滋味。

父亲是镇上的一名初中语文教师。儿子知道父亲不容易,母亲一直生病在床,他一边上课一边照顾家里的农活。因此,父亲不像其他老师那样过得潇洒,业余时间打麻将,下棋,钓鱼等,父亲只要一有空就钻进庄稼地里。但儿子并不知道感恩,学习不努力,还学会了抽烟,胡乱地花钱。

这时,传来了父亲的呻吟声。儿子扭头看去,父亲正在吃力地往回抽动自己的双脚,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看样子,父亲是想先把自己的脚抽出来,然后帮助儿子把石头搬开。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儿子说,爸,你不要动了,要是被石头划破了脚,会很危险的。可是,父亲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仍在慢慢地抽动自己的双腿。儿子知道父亲的意思,虽然山体滑坡暂时停止了,但雨仍在下个不停。如果不想办法尽快地离开这个地方,在大雨的冲刷下,新一轮的滑坡会把两个人吞没。

儿子心里掠过一丝恐惧。

天,渐渐黑了下来。可是,仍然没有行人路过。

儿子急得快要哭了,他开始恨起自己来。他也不知道,那网络游戏哪来那么大的魅力,开始只是好奇玩了一下,没想到竟不能自拔。儿子想到父亲对自己的百般关爱,带着哭声说,爸,都是我不好,如果这次你有个三长两短,就是儿子的罪过了。

父亲笑笑说,相信我,会没事的。

儿子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这荒山野岭的,哪里还会有人路过呢?

时间在不断的流逝,天色已经黑透。听到的只是唰唰的雨声和奇怪的鸟叫声。儿子觉得全身像被掏空了一样,彻底失望了。他大声地哭了起来说,爸,如果这次能平安回家,我决不会让你失望。

黑暗中,儿子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这绝对是儿子的真心话。他想,如果这次真的能活着,他一定把网瘾戒了,从头开始。

傻孩子,别说傻话,乐观些。给你讲个故事吧。黑暗中父亲的声音传来。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听故事?但儿子没有说话。

很久以前,一批被俘的军人被关押在一个日本的集中营里,他们的前后左右,躺着刚刚死去的战友——因为疾病、饥饿。由于饥饿,就连老鼠和蛇都被他们抓来吃光了,只有一个名叫克林的人保存着一样东西可以吃,那就是蜡烛。

说到这里,父亲顿了一下。儿子开始被故事吸引了。

当然,蜡烛并不是一开始就把它当作食物的,但是,当每一个人都被饥饿折磨得发疯的时候,蜡烛就可能变成美味了。所以,不少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一支蜡烛,生怕克林一个人独自享用了。

把蜡烛当食物?真是不可思议。儿子瞪大了眼睛。

一天晚上,一个难友突然说,今天是圣诞节啊!但他的声音似乎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夜已经很深了,克林变得辗转不安,最后,他把蜡烛放在他的床上,然后走到外面日军燃着的一团火的地方,取回一小块燃烧的木炭,点燃了蜡烛。

儿子被故事深深吸引了。

没有人说话,慢慢地,黑影一个一个地靠过来,沉默中,这些双颊深陷,两眼饥饿,半裸的男人把蜡烛团团围了起来。接着,更多的人一个又一个地围拢过来,还有牧师和传教士。

“这是圣诞节,”牧师用沙哑的声音说,“烛光在黑暗中燃烧着。”

于是,传教士说道:“长夜终将被征服。”

儿子被感动了。父亲曾经是儿子的语文老师,儿子一直以为父亲的口才不好,课上得也不生动。儿子现在才发现原来父亲的口才和表达能力是那么棒。儿子甚至看到了那黑暗中的烛光越来越亮,强烈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眩晕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中儿子听到有人说,被大石头击中了头部,大脑中有那么多淤血,竟然还能坚持那么长时间,真是奇迹。

儿子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床,白色大褂,还有白色的绷带。方才明白,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听了医生的话,儿子想起来了,昨天在危险逼近的那一刹那,父亲突然扑向了自己。

儿子扭头朝父亲的病床看去,他安详地睡着了。阳光从窗外泻进来,像一张落叶掉在父亲的脸上。父亲的脸上满含笑意,那表情就像一个得到了自己喜欢玩具的孩子。

儿子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他知道他以后应该怎么样做了……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