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情歌

我从喧嚣的都市出发,带着满身的疲惫一回到村里,就四处向人们打听秋香的消息。可是好多人都只是摇头不说话,而且他们看我的目光很复杂,似乎在说,什么年代了啊,还问起这个人?

秋香曾经是村里的情歌皇后。

对于情歌,我是有着深刻记忆的。我生活的小山村,人们都很淳朴,姑娘小伙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父母便放手不再管了,任由子女们自己去寻找意中人。而姑娘小伙之间的感情表达或者恋爱都是以对歌的方式来进行的。因此,村里没有一个人不会唱歌。“唱首山歌才活泼,妹在江边哥在坡。高坡打岩惊动土,水动莲花浪去拨。”“唱首山歌逗一逗,看妹抬头没抬头。有心有意把歌唱,莫要红脸怕害羞。”像这样的歌张口就来,没有掩饰,没有做作。那时,村里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一起出门耕种、上山打柴,以饭养身,以歌养心,在草帽的掩护下眉目传情,故事便在姑娘小伙中间生长,比田地里的农作物还丰富生动,生活是多么的惬意啊!

在我们村里,一直有一个很隆重的节日,就是每年八月十五的对歌节。

记得那年八月十五的月亮很亮,很圆,很大,很清,地上像下了一层霜,白花花的一片。对歌节是多么热闹啊,十里八村的大人小孩像过节一样,皆是一身新衣服,衣兜里装满零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笑意。姑娘小伙们唱着跳着,快乐感染着每一个人,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加入到歌唱的行列,整个山村成了歌的海洋。

最后所有的歌声都停了下来,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对歌开始了。

按照习俗,每年都是由村子里最有威信的老人推选出一对俊男倩女代表参与对歌,也就是说,他们的对歌代表了这一年的最高水平。那年推选出来的就是秋香和春和。

按照规矩,男方先开口。于是春和唱道:

千里迢迢闻花香,万里蜜蜂来朝阳/难得看见水成树,寒冬腊月遇一场。

妹是歌堂强中手,句句山歌慢思量/聪明伶俐只算你,如今只有妹在行。

秋香听见春和夸奖自己,心里乐滋滋的。应答道:

我妹有话实难讲,好比刘邦困咸阳/人不红火像落难,鱼到险滩难回塘。

灯笼不比松明亮,风衣难盖晒谷场/妹是小村无名女,歌堂难比聪明郎。

两人你来我往,旗鼓相当。渐渐地,随着歌声的交流,两颗年轻的心在慢慢地靠近。

春和又唱道:

下江河水清悠悠,好朵鲜花水面游/有情有意留花在,到时用计把花采。

风吹浪打你莫动,稳坐江中钓鱼台/船过险滩挠手稳,早有姻缘会期来。

歌声中已经向秋香透露了爱的信息,秋香自然心知肚明:

想吃旱菜要围园,要吃白饭种好田/要想成双多来走,莫要扭捏怕说闲;

怕说闲话快点走,免得种地又荒田。

秋香也向春和表明了心迹。

一唱一还,整整对唱了一天一夜,最后是秋香歌高一筹,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在场的人们都被秋香和春和的歌声感动了,都说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在大家都认为两人结合顺理成章的时候,事情却发生了变故。因为春和家里穷,出不起彩礼。没办法,春和只好去打工,说好的,等找够了钱就回来结婚,谁知春和去了没几月,秋香等回来的却是一个骨灰盒。自此,伤心的秋香一直没有结婚,也不再唱歌了。小村从此没有了歌声。

虽然人们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但我还是执意要打听到秋香的下落。我不相信,动人的情歌会因此而去。于是我挎着旅行包,到处去打听秋香的消息。我不停地奔走,饿了,吃几块饼干充饥,渴了,喝一口山泉水。就这样,我不停地寻找着,走过了很多的村庄。可是我发现,在我走过的村庄里,年轻人流失得比水土还快,几乎见不到年轻人的身影了,当然也听不到一句情歌了。虽然也有一些泥瓦房被新楼房所代替,但楼上楼下住着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洗衣塘边失去了喧闹,对歌堂已经陈旧朽腐,像是一个年迈体弱的哑巴。一部分田园在野草的围困下开始荒废,温情的炊烟似乎变得有些僵硬了。

最后,在我疲惫至极,即将倒下的时候,终于有一位大娘告诉我,秋香是在春和死后的第五年,也像村里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外出打工去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她确切的消息。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大娘给我唱了一首情歌:

当初我俩走四方,哥说我妹好心肠/愿得苍天赐配我,今生今世永不忘。

秋冬过后遇雨雪,数九寒冬心不慌/不得同盆共洗脸,也得同天共太阳。

我发现,在唱歌的时候,大娘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替秋香惋惜,或者是想起了曾经情歌遍地的过去。

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远在他乡打工的秋香,是否还在以歌养心呢?更没有人知道她的那些情歌会不会被风花雪月的流行歌曲所取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今的乡村,到处都在播放着那些红极一时却又让人不知所云的流行歌曲,而那些直抵人们心灵的情歌,正带着许多温馨的记忆,一天比一天离我们而去……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