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格子铺

吴天天带着老许几乎跑遍了大半个市区的小吃广场,把所有的格子铺都租了下来,反正是免费的,不租白不租。签合同的时候,老许觉得有些奇怪,说道:“既然是免费的,怎么就没人租啊,像是专程等着咱们似的。”

吴天天说:“估计是这种一两平方米的小铺子稀罕的人不多吧。”广场经理拿来合同让吴天天签上,问他:“你家里是谁在茂林公司啊?”吴天天“啊”了一声,把名字签上了说:“我家没人在茂林公司。”

他又回头问老许:“茂林公司是什么玩意儿?”老许尴尬地笑笑,小声说:“这广场就是茂林公司的产业啊,尤琪琪的爸爸不就是茂林公司的董事长。”他“哦”了一声,问经理:“那我后天就能开张了?”经理的表情有些怪异,上下打量他一番,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尤利群从海南开完会回来的时候,秘书把一大堆文件交给他签字,顺便把一叠格子铺的租赁合同拿给他看,说:“今天有个叫吴天天的人把所有的格子铺都租了,董事长您看看。”

尤利群看了一眼说:“公司高层中好像没有人姓吴啊,有没有问过他是谁的亲戚?”

秘书说:“我都问过了,谁都不认识他。”

“这可真是奇怪了。他把全市的格子铺都租了,可见是认识内部员工的。就算是内部员工,把所有的铺子都租下来也不合规矩啊。”秘书说:“所以得赶紧查出来是谁家的亲戚。主要是因为各个广场经理不接头,才会一次性都签给了同一人。”尤利群盯着办公桌上的全家福想了想,忽然想起来有一天晚上尤琪琪曾鬼鬼祟祟地进他房间翻保险柜。他起先以为是做梦,现在看来尤琪琪一定是翻过里面的文件了。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几个数字,又放下了,说:“租了就算了,不必查了。”

回到家里,尤利群直奔主题,问尤琪琪:“你之前进我房间翻保险柜是怎么一回事儿?”

尤琪琪装傻说:“什么时候?”她把削好的苹果塞到他手里。“我都看见了,只是犯困不愿搭理你。”见她啃着苹果装迷糊,他把有吴天天签名的合同书拿出来给她看,“这人说认识你,他一下午就把所有的格子铺都签了,是你给他的地址吧。”

尤琪琪作势坦白从宽道:“好吧,我老实交代。是我想自己创业,可是一没经验二没人脉,就想到了你的格子铺。我怕您不同意我创业,就偷偷找人帮忙签了合同。”

尤利群终于笑了,说:“想创业是好事,爸爸怎么会不同意呢?那些格子铺本来是我留给公司员工的福利,方便他们的子女毕业以后创业用的。既然一年多了没什么人租用,留给你去创业也挺好。”

她笑了笑。尤利群又问她:“你打算卖什么?”“全国各地的特色小点,先以代理的方式经营。”尤利群点点头说:“这想法不错,可以积累经验。”他说着就给她写了一张二十万的支票,“既然要创业,可不能缩手缩脚的,该花钱该投本时不能吝啬。”

她拿着那张二十万的支票,觉得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次她真是把谎撒大了,打算对尤利群坦白从宽,可想到那格子铺是员工福利,万一他不同意吴天天租用可就麻烦了,再想一想或许以后这张支票还能帮上吴天天,就收下了。几个人约好日子帮着吴天天把货都送到了各个小吃广场。老许力气大,一个人抱着一箱甜点哼哧哼哧就上了二楼。尤琪琪和吴天天两人抬着一箱子,到一楼电梯口见排着老长的队伍,只能跟在老许后面爬楼梯。忙活了一下午,把甜点都摆上后,吴天天在柜台的玻璃门上挂上了一块招牌。老许歪着头念:“食——八——方。”

吴天天得意地说:“我吴天天自己的品牌诞生啦!”他和尤琪琪来到服务台,告诉广场里提供的免费服务员:“我那些小吃都是二十元一斤,可串买,可品尝。”

他们一起点算完品种数量,签下单子后就去庆祝了。吴天天带着一身臭汗回到家里。杨桦一开口就呵斥:“又跑哪里去鬼混了?烧烤车扔在家里,才摆了几天就罢工了?你要不想做下去了,那正好趁早收手,去找个正经工作。”

面对她的滔滔不绝,吴天天只能掏掏耳朵,然后把电视机开到最大音量。吴英雄隔着报纸说:“你妈的同事给你介绍了一个女孩子,不如礼拜六去见一面吧。”

吴天天抠着耳朵说:“还是那句话,先立业后成家。”杨桦说:“就你这样,成天推着烧烤摊晃来晃去,也算立业?”“您可别小看你儿子,早晚有一天您会明白什么叫立业的。”他进到厨房盛了一碗饭。吴英雄跟在后头说:“儿子,不如就见一见吧。不喜欢可以回了人家,反正见个面又不等于非得结婚了。”

他看了杨桦一眼,说:“成吧,你们安排。”吴英雄和杨桦兴致勃勃地约了人家周六见面,一早就把吴天天喊起来,把他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个遍,拣顺眼的让他试。他睡眼蒙眬地换了一身又一身,可杨桦没一件满意的。他打了个哈欠说:“我就这几身衣裳,相亲又不是选美,有那么讲究吗?”

杨桦说:“那女孩子可是学服装设计的,要是穿得寒酸,人家对你印象不好。”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点点头说:“那倒是,要不我出门买一身体面的衣服,反正约在中午见面,还来得及。”得到杨桦的允许后,他飞快地下楼了。杨桦算着时间把人约出来,挺时髦地约在了咖啡厅。她和吴英雄陪着女方家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那女孩子一声不吭地坐在边上,时不时地朝他们笑笑。差不多十一点的时候,女方家长看了看手表说:“你们家吴天天工作挺忙啊。”

杨桦顿时觉得不对劲儿了,买件衣服居然买了三个多钟头。她一边推说吴天天忙,一边出去给他打电话。吴天天接起来说:“您和爸要是觉得好就下聘吧,我没什么意见。”

“你这孩子真是的,我们是给你找媳妇,我们看着再好也没用。”吴天天说:“那你们就别瞎忙活了呗。实话说了吧,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你们找再好的我也看不上。”杨桦来劲儿了,问:“是不是陪你摆摊的那个女孩子啊?既然有意思,两人就处着啊。你们成天腻在一块儿,又不处,这样对女孩子影响不好。”

“行了,我这儿还有正事要忙,就不和您瞎掰了。”吴天天“逃婚”成功,挂了电话大声喊“万岁”,引得路过的人都把他当疯子看。

回到家,他把两只鞋子蹬飞了往沙发上一躺,抬头看到杨桦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出来。他连忙坐起来,脸上露出像见着鬼似的表情,问道:“妈——,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杨桦说:“你都不在,我和你爸难不成还拽着人家瞎聊。”她把冰镇绿豆汤塞到他手里,“不过幸好你没去,那女孩子不声不响的,看着就特别呆。要娶个这样的媳妇过日子,将来估计也闷得够呛。”她说着推了推刚从厨房里出来的吴英雄:“你说是吧。”

吴英雄应付着点点头,拿起今天的报纸看。吴天天在一边偷笑,要是娶个像杨桦这样的,成天叽叽呱呱说个没完,一样够呛。不过他庆幸杨桦没中意,否则这门亲事早晚躲不掉。

把名片装进兜里,随便吃了点饭填饱了肚子,吴天天又开始战斗了。他往烧烤车上喷了字——“食八方”,以后这三个字就是他的专属品牌了。他到哪儿,“食八方”就宣传到哪儿。

下午四点的时候,城管依旧雷打不动来光顾。吴天天随时准备跑路。城管把车停在路边上,开始一路清场。他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推着烧烤车迎向城管的车,见老城管不在,他顺手就把名片往他们车窗上一放,然后把小吃往他们手里一塞就跑路了。反正速度快,谁也看不到。

那些城管饿着肚子清完场,回到车里把制服一脱,就忍不住拆了包装开吃。吴天天适时出现在窗口,敲了敲窗问:“怎么样,好吃吗?”

有个人差点给噎住,作势要掏钱,说:“咱不能吃白食,这些总共多少钱?”

吴天天说:“没事儿,你们这会儿制服脱了,就是顾客了。我这是在搞免费赠送的活动,不收钱。”他说着把插在车窗上的名片往里面一递说:“好吃就常来光顾,顺便替我多多宣传。”

他们一走,吴天天开始大肆派发名片,并且搞起了买烧烤送小吃的活动,没多久就围满了人。第二天,他特地去离家较近的几个小吃广场看了看,他的铺子人气还挺旺。格子铺能获得效益,还得全靠尤琪琪。他为了感谢她,特地去商场把尤琪琪看中的吊坠买了下来,还买了一条银项链来配坠子。

项链送到尤琪琪手里的时候,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对着一家服装店门外的玻璃门左照右照,一个劲儿问吴天天好不好看。吴天天头一回见尤琪琪像个小女生似的对首饰这么爱不释手,一时间觉得她戴着确实挺好看,不由得连连点头说:“美呆了。”

尤琪琪脸一红,大着胆子往他脸上亲了一口。吴天天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被亲过的地方一阵阵发烫。

他本想旁敲侧击地告诉尤琪琪别误会,自己心里头还是惦记着何叶,压根没死心呢。可想到人家也没说什么,他先开口可不太好,就当是“友情之吻”吧。

五天的工夫,格子铺里的货基本上都卖空了。他补了一次货,然后去几个广场的财务处上缴了把百分之十的利润,捧着剩下的钱回去跟杨桦在书房里结算。杨桦哗啦哗啦数着百元大钞,又开始提找女朋友的事儿:“什么时候把人带回家啊?我和你爸都跟踪你好几回了,你说没和她处,我和你爸都不信。”

完了,估计是那天尤琪琪亲他正好被他俩看见了。见吴天天不说话,杨桦以为他默认了,又说:“真是挺好的一个女孩子,肯吃苦、脾气好,关键是对你贴心。”

吴天天终于忍不住了,说:“你们不带这么跟踪我的。我和谁处说到底是我的人身自由,你们别来瞎掺和。”

“我和你爸是在为你把关,怎么就瞎掺和了。”她又自顾自说,“这女孩子我喜欢,你可千万不能放手啊。”

有那么好吗?吴天天找了个聚会的机会把尤琪琪仔细打量了一番,身材、脸蛋的确算是中上,人挺随和,善良且不做作,不挥霍、不小气,好像是挺好。可他觉得再好也还是比不过何叶,单凭何叶是公认的班花这一点就谁也比不过她。他趁着尤琪琪去洗手间的时候,对王杨说:“一会儿你把这袋东西带回去给何叶吧。这是我格子铺里的特色小吃,全国各地的都在里面了。”

王杨笑着说:“我的那一份呢?”“也在里面呢,两人份的。”

“我这是借着何叶沾光呢。”王杨看了看往洗手间走的尤琪琪,“我觉得你该多关注琪琪。她追了你四年可不容易。现在有哪个女孩子能心平气和地追男生追四年的。你可千万不要等琪琪走了之后才开始后悔啊。”

吴天天笑着说:“你先关心你自个儿吧,都相几十次亲了,可别等到熬成剩女才后悔。”

“看吧,连说话的口气都跟琪琪一个样,还真是够般配的。”老许也跟着应和:“确实挺般配的,简直天造地设。”吴天天把一粒贡丸塞进他嘴里说:“吃你的吧,废话别太多。”王杨把小吃塞进背包里,说:“回头记得提醒我给叶子打包一份炒饭。这几天她和金子闹别扭,不肯见他,都不怎么下楼去吃饭,就怕金子在小区里堵她。”

吴天天急忙把一粒贡丸囫囵吞下去问:“他俩怎么了?”“还不是觉得金子太颓废,三天两头就往酒吧、保龄球馆跑。叶子给他报了一个培训班,他也不去,经常找借口溜号。”老许说:“金子玩儿心重,何叶这样逼他只会适得其反。”“怎么就适得其反了?何叶那是关心他,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吴天天暗自琢磨这是个机会,如果在这时候展开追求攻势,一准儿能把何叶抢过来。可和金子好歹是哥们儿,虽然现在为何叶的事儿梗着,但这样做还是有些乘人之危。

王杨陪着尤琪琪先走了。吴天天又给老许点了一杯鲜榨西瓜汁,摆明了是无事献殷勤。老许不吃他那一套,问:“你是想让我帮你追何叶?这种有损兄弟情义的事我可不干。”

“哪能啊,我是想要听取旁观者的意见。这次得来不易的机会我是用呢还是用呢?”

“你自个儿都回答了,还问我。”吴天天顿时眼睛一亮说:“你的意思是,我该去追?”

“我可没这么说。”老许没骨气地喝了一口西瓜汁,“说实话,你现在离何叶喜欢的那一类还很远。你做事太毛躁,说话太直率,在事业上更不是她的理想对象。”吴天天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说道:“得,你直接用‘一无是处’四个字概括我不就完了。”老许忙解释:“我只是客观评价,你可千万别生气啊。其实你的优点还是很多的,比如……”“别比如了,我先把那些缺点改了你再慢慢说我的优点吧。”他把老许面前的半杯西瓜汁抢过来,咕咚咕咚喝个干净。老许见他有些颓丧,鼓舞他说:“首先要让自己强大起来,这样向她表白的时候才不会怂。加油吧,哥们儿!”吴天天向王杨打听到金子上夜校的地方,抽空也去报了一个商科班,就在金子的隔壁教室上课。可因为晚上要摆摊,他的课程都是在白天进行的,这样一来,倒是挺难遇上何叶的。

起初几天,吴天天只是为了把这个消息通过王杨传到何叶耳朵里,好让她知道,他吴天天和金子相比谁更努力。后来上了几天课,吴天天倒是觉得这个培训班上得值。商科班的教科书都是前人经验,好多人都是从小本买卖摸索着前进,一桩桩失败的血泪史都在上头。

吴天天越学越有劲儿,就连坐公交、等地铁的时候都捧着书在看。尤琪琪常开他玩笑说:“别装了,这儿可没何叶。”

“谁为何叶了?我学习为何叶干吗呀?”尤琪琪斜睨着他道:“你就装吧,谁不知道你是为了跟金子较劲呢。”“你胡说。”“你要不是为何叶才去商科班的,你就证明给我看。”吴天天问:“你想怎么证明?”“坚持学,把毕业证拿下来。”

“不就是毕业证么,忒容易了。”

尤琪琪暗喜,激将法很成功。吴天天要是每周认真上课,把毕业证拿下来,就算将来开不成店,找工作也容易些。吴天天刚下课还没来得及收拾书本,就收到金子向他和老许发出的紧急召集令,说是约在大学附近的公园里开重要会议。吴天天听他电话里挺急的样子,胡乱把书塞进了包里就往公园赶。

金子和老许已经到了,正坐在喷泉池边上啃冰棍儿。吴天天刚在边上坐下来,孙一浩便打来电话说要请他们吃饭,周二务必到场。

吴天天还惦记着赔医药费的事,随口应了下来。金子丢了一支冰棍儿给他,说:“接到孙一浩的邀请了吧?”“接到了,还是盛情邀请。”

老许问:“那你去吗?”吴天天反问:“你们打算去吗?”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坐在喷泉池边啃着冰棍儿。直到都啃完了,金子才说:“我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可毕竟一个寝室四年,不去实在不太好。”

“如果他是问咱们借钱的呢?”金子说:“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借了。他现在有固定工作,不至于还不上。”“我看难说。他在大学时还欠着你四百块没还呢。”“这事我早忘了,你居然还替我记着。”金子想了想,“说的也是,每人借上三五百的,他不还咱也不好意思问他要。”“他要是想借钱,没门儿!”吴天天想了一会儿,“不如这样,他要一提借钱,或是露出一丁点儿苗头,我们就拍拍屁股走人。”金子点点头说:“可他要是不为借钱,是让我们帮着找工作呢?”“这还不好办,就说哥们儿几个没人脉,自己还稀里糊涂地混着呢。”

“可他见过我‘业务主管’的名片,肯定觉得我有路子。要是让我给他在公司随便安排个职位,我不好推搪啊。”

吴天天回头对老许说:“你不是主意最多吗?你说,要是缠着金子帮忙找工作,该怎么应付?”

老许新学了口琴,正对着喷泉池忘我地吹着。吴天天往他头上拍了一记:“问你呢。”

“咱在背后猜度人家可不好。兴许他只是为了请我们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呢。”

金子说:“可要是他缠着我帮忙找工作呢?万一他找来我的公司,知道公司是我家开的,我可就没理由推辞了。”

老许摸了摸后脑勺说:“那就替他安排一个呗!反正你们公司够大,安排个职位总没问题。”

吴天天和金子互看了一眼,倒数了三声把他推进了喷泉池。老许终于忍不住,骂了句“你们浑蛋”。他们两个也相继跳进喷泉池里,一起游向老许。

可是游到一半,吴天天忽然说:“这水怎么这么深啊?哎哟,我想起来我不会游泳。”紧接着他就开始在水里扑腾,身子一点点往下沉。金子和老许吓得面色惨白,赶紧一左一右托着他的胳膊往池子边送。

人是被带出池子了,吴天天却是吓得够呛,坐在池子边上呼哧呼哧地喘气道:“这水可够深的,哪是喷泉池啊,简直是游泳池了。”

老许和金子抿着嘴偷笑。这时候,尤琪琪正骑着单车赶过来,见到三个赤裸着上身的大男人坐在喷泉池边,正把上衣拧成了麻花,往池子里挤水。她捂着眼睛说:“你们几个羞不羞?”说完就骑上单车赶紧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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