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谎话

吴天天看到老许把金子也带来了,那感觉就像是吃了苍蝇似的。人家是饭来张口的富二代,何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跟金子好了。现在他摆摊卖烧烤,金子这会儿过来怎么看都像是来挑衅的。

金子说:“不是出来打篮球的吗?怎么跑烧烤摊来了?”老许笑着说:“一会儿有时间可以去打篮球,咱们先给天天当回小白鼠。”金子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这才看到吴天天站在一架崭新的烧烤炉前。他看了看那架烧烤炉,笑着说:“可以啊,还有模有样的。”吴天天说:“你们尽管选吧,爱吃什么选什么。”尤琪琪挑了一串羊肉串、一串鱿鱼,让吴天天给烤上。老许喜欢吃肉,每种荤的都来了一串。金子不喜欢吃这些油腻腻的东西,但又不好不给吴天天面子,就随便拿了串玉米让他烤上。金子说:“这烧烤炭火气浓,对身体不好。要不你考虑考虑咱俩合伙的事,你象征性地出上三四万就成了。你喜欢做什么生意,我就让我爸找人去做策划。”

“得了,我觉得这样挺好。你还是安心做你的金少爷吧,你出来单干,你那暴发户的爹会同意吗?”

吴天天想起他爹金波特那天在街上拿话噎他就不自在,再想起何叶被他抢了,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把玉米烤得半生不熟,明知道金子不喜欢吃辣的,偏偏撒了厚厚的一层辣椒粉。老许知道金子肠胃不好,上大学的时候吞了个朝天椒愣是痛了一夜,还没等吴天天把玉米给他,就抢过去了。

老许咬了一口,辣得够呛。吴天天更是气得够呛。不过想想这么耍人家也不太好,要抢何叶就光明正大地抢,男人之间没必要玩阴的。

吴天天把在网上研究的烧烤技巧都用上了,在老许和金子这些“外行人”看来,还真是有模有样的。那炭火把油烤得滋啦滋啦响,吴天天让金子挑了几个喜欢的调味粉撒上了,又把另外两串撒上辣椒粉的给老许和尤琪琪。

老许随便咬了一口,为了鼓励他的第一次成品,嚼也没嚼就说:“Very good!”

吴天天说:“得了,我有多少本事自己清楚。”尤琪琪自然也是无限支持他的,咬了一口装模作样地品尝起来,过后说:“挺好吃的,肉再烤得久一点就更好吃了。”吴天天对她的赞美还是持怀疑态度,问金子。金子咬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呸”的一口吐掉了,说:“这哪是烤羊肉串,根本就是烤牛肉干。都要烤成炭了,谁敢买呀?”吴天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忠言可真够逆耳的。老许拿胳膊肘捅他:“有这么说话的么?第一次烤能这样就不错了。”老许虽然觉得吴天天的烤肉实在难以下咽,但也不能像金子一样当众给人难堪,这可不厚道。

金子这人心直口快惯了,说道:“我总不能昧着良心说成堪比山珍海味吧!他爱听就改进,不爱听就等着歇业吧。”

忠言虽然逆耳,可是至少催人奋进。吴天天问:“除了这些,还有要改进的吗?”

金子说:“我不怎么吃烧烤,倒也说不上来。你这些东西的价格怎么样?”

吴天天把所有东西的价格都报给他听。金子往隔壁几个摊子上望了望,听了吴天天报出的价格直摇头,他说:“就你这样按着一般烧烤摊的价格,谁愿意来光顾。人家虽然是小摊,好歹也有自己的顾客圈。你一个新开的小摊,没有价格优势,根本吸引不到顾客。”

吴天天问:“那该怎么办?”

“打价格战啊,你只要敢低价来上三天,或者买荤送素,保准有人光顾。不过你的业务水平还得加强,否则再低的价格也没有回头客。”

老许忍不住称赞:“看不出你还挺有生意头脑的。”吴天天拿过老许手里的烤肉串咬了一口,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的确够难吃的。他把烧烤想得太简单了,或者说是把做生意想得太简单了。老许怕他受不住刺激,一眼不见又躲去哪儿思考人生了,笑着说:“一时半会儿开不起来也没事,回头我上你家,陪你琢磨技术去。”金子点头说:“谁第一次做菜就能好吃的,慢慢来,要不咱去打场篮球,二对二。”尤琪琪欢呼,吴天天也表示同意,就在这时候何叶给金子打来电话。金子挂了电话,立马变了脸色,说:“何叶给我报了一个夜校商业课程,快到点了,我随便找个地方吃了饭就要走了。”老许笑着说:“你这次可真是转性了,在学校的时候也没见你上课这么积极的,何叶一个电话就把你招走了。”金子摊摊手,说:“我这不是不敢造次么。”他吃了饭打车赶到学校,这会儿讲的是交换价值的课程。十几个人一个班,金子坐在后排四处张望,打算找出个美女来搭讪。可来这里的大多都是三十好几的人,别说美女,连年轻点的女人都没有。

金子觉得没意思,听了一会儿无聊的课程就出来了。他走出学校,遇上几个女孩子请他去跳舞,金子骗她们在等女朋友,一口回绝了。他一个人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喝着速溶咖啡,看着学校操场上有几个中学生在打篮球,一时手痒就约了几个高中同学出来。

那些人倒是来得够迅速的,一排自行车停在他面前。金子把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说:“咱去超市买个篮球。”

他们说:“打篮球多没劲,咱泡吧去。北面新开了一家酒吧,价格挺实惠的。”

金子恳求说:“去打篮球吧,泡吧明天也可以。”“不去!”他们异口同声。金子寡不敌众,连商量的机会都不给,他们一下把金子抬上了一辆自行车的后座。正闹哄哄的,这时候何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拿着两个汉堡包站在他面前,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

金子立即让那些狐朋狗友放开手,何叶到底还是给他面子,只说:“我还没吃晚饭,陪我一起吃吧。”

金子把她的肩膀一揽,就跟他们说:“我得约会去了,改日再奉陪。”他又指指何叶,“这是我女朋友,够漂亮吧。”

他们一哄而散。等他们离开后,何叶迅速甩开他的手问:“现在七点四十,离课程结束还有二十分钟呢,你这是要往哪儿去?”“我肚子饿,打算去吃饭。”“肚子饿需要那么多人陪你一起吃吗?”

何叶虽然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可是说出来的话总能让他无法反驳。

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

他想说自己就不是读书的料,可何叶会问:小学到高中再到大学不也熬过来了,如果不是读书的料,是怎么考上重点学校的?

他不如就说对商业没兴趣吧,可何叶会说:既然没兴趣就换别的课程,什么有兴趣就学什么。

反正怎么说都不对,他干脆不说话了。何叶见他不说话,就先开腔了:“你毕业一年不上班,再下去就要和社会脱节了。你总不会打算就这样泡一辈子酒吧吧!”她好言好语地问,金子反倒觉得心里不踏实。他觉得她的语气特像突然装文艺范儿时候的金波特,不过对于金波特的话,金子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何叶不一样。

他说:“当然不会一直这样,只不过我还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这不正在发掘中么。”

“不知道就应该去逐一尝试。你泡吧能泡出心得来吗?”这样下去肯定要吵架收场。金子想就此打住,说:“你放心,我明天就找个正经工作,保证不再把泡吧当正业了。”金子回去就跟金波特说了,让他给自己在公司里安排一个职位,不高不低,可以威慑底下的员工,又不会让他忙得团团转。金波特听到儿子主动要职位,只觉得金家的祖坟总算冒青烟了。他这个把泡吧当主业的儿子也知道上进了,真是谢天谢地谢祖宗。要知道金波特之前就是求着他,他也不肯来公司上班。

金波特想也没想就给了他一个“业务主管”的位置。金子说:“别人要问起,你别说我是你儿子,就说我是刚面试进来的。”金波特摸着自己的光头,心想这次儿子还真是出息了,乐呵着满口答应下来。金子的职位被安排妥当以后,他倒是比金波特还要早一刻到公司。金波特觉得,这次祖坟上的青烟可是冒得够彻底、够直溜的。

金子让设计部门给他设计了一张名片,抬头的“业务主管”几个字必须够大够显眼。金子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设计部把印好的名片递过来给他。他看了看那名片上的抬头,还真像那么回事。要是把它往何叶面前一放,保准让她刮目相看。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金子前天晚上才打了包票,不可能这么快就找着工作,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他约了老许他们出来吃饭。今天周末,老许倒是很爽快地就出来了。金子再打电话给吴天天,他却是哼哼唧唧了半天。

金子说:“你倒是出不出来?不出来可就不把我当兄弟了。”“不就是庆贺你有了工作么。你也不害臊,这算哪门子工作,拿着你爸的皇粮出来挥霍,和家里蹲有什么区别?”金子让他打住说:“你心里明白就成,别嚷嚷给何叶听啊,她还不知道我爸开公司呢。她要知道我弄虚作假,还不得和我急。”“我还不至于龌龊到这种程度,不过今天我还真去不了。”吴天天忽然哼哼了一声,急着把电话挂了。杨桦在卫生间门口拍门,问道:“要不我给你去买点牛黄解毒片来?这都半个小时了,还没出来。”吴天天说:“行,给我买点来试试,我都快疼死了。”吴英雄见儿子上大号就跟人家生孩子似的痛苦,看报纸的心情都没有了,嚷嚷着:“我说你就算要提高烧烤技术,也不能那么玩命。要我说还是上医院瞅瞅吧,牛黄解毒片能管什么用。”

杨桦立即阻止说:“上医院多贵啊,没个三五百的去不了,回头也就是开点解毒片而已。”

吴天天隔着门说:“就是,上医院烧钱,还是买点解毒片吃吧。”那天经过金子这位食客一番激烈点评以后,吴天天还未开张就歇业了。前两天晚上他在小区楼下点了烧烤炉,把肉串拿牙签串上,烤一点尝一点,一次不成再次烤,再次不成来三次。这不,几十串烤肉吃下去,两天下来就上火便秘了。

吴天天又继续坐在马桶上哼哼唧唧,嘴角溃疡了一大块,哪还敢出去让金子笑话啊。不过,吴天天觉得这火上得还挺值得的,至少两天下来总算把业务给琢磨透了。他得找个人显摆显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尤琪琪。他打给尤琪琪,打算约她出来品尝一下他的钻研成果,可尤琪琪却说她被金子请去吃饭了,让他改天再约时间。

吴天天头一回吃她的闭门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挂了电话继续坐在马桶上奋战。

金子把老许和尤琪琪带到一家餐馆里庆贺,说是庆贺,其实就是找他们来帮忙配合演戏的。要是金子改天跟何叶说了找着工作的事,而且一出山就成了业务主管,她肯定得怀疑。可要是说是老许陪他去面试的,外加尤琪琪介绍的,她一准信。

金子举起酒杯说:“感谢你们与我‘狼狈为奸’!要是哪天被她发现了,我一力承担责任。”

尤琪琪说:“我和你之所以会成为同盟军是因为吴天天,你和叶子好,我才能和他好。”

“可我这人嘴笨,狼狈为奸的话不会说,万一穿帮了怎么办?”老许摸摸鼻子,看着金子。

金子恶狠狠地威胁道:“要是因为你的愚蠢穿帮了,我一定饶不了你。”

老许脖子一缩,尤琪琪忍不住捧腹大笑。忽然她看到有个人端着一盆菜从面前走过,径直走到了前面的一张桌子边。她扯了扯金子的袖子低声说:“快看,孙一浩怎么在餐馆里打工了?”

金子扭头看过去,果然看到孙一浩围着一个围裙在送菜。他起初是不屑,打算装作没看到,后来不知怎么一想,就朝他喊了一声。

孙一浩见到他们竟是连半点尴尬都没有,只是冲着他们笑。

金子说:“周末还打工,挺辛苦的。”

“可不是,我舅舅的餐馆生意好,我怕他顾不过来就跑来帮忙了。”

老许点点头,可见是信了他的鬼话。金子心想你就编吧,嘴上却说:“你还挺孝顺的,要不就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喝一杯。”

孙一浩连忙推辞。金子强行拉他坐下来,还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孙一浩显得很紧张,两只眼睛瞄来瞄去,就怕被老板给逮着了。他说:“你看这会儿挺忙,要不我就改天陪你们吃饭吧。改天我请客,咱去酒店里吃尽兴了。”

金子挺见不得他那副做作的样子,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来:“行啊,改天你打电话给我。”

孙一浩看了一眼名片,上面“业务主管”四个字可真够扎眼的。他的表情立刻就变了,嘴角抽了抽,显得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他点头说:“成,改天请你们吃饭。”

“好啊,改天咱把天天也喊上。”金子说得挺诚恳的。孙一浩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这时候有个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朝他吼道:“我做老板的还在给客人端菜,你一个打工的倒是偷上懒了。”孙一浩立马像兔子似的溜了,留下他们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老许没把这事说给吴天天听,孙一浩虽然在赔偿医药费那件事上做得过了点,可也没什么大错。万一吴天天知道了来砸场子,可就害人家丢饭碗了。他应邀参加吴天天的烧烤摊开张仪式,送上的第一份礼物就是当托儿。吴天天吸取金子的意见,第一天开张就大打价格战,买一送一,满二十元减三元的水牌在摊位上挂得老高老高,叮叮当当地碰撞着,跟风铃似的。老许笑着看了看,小声说:“够可以啊,看起来有模有样的。”

吴天天噼里啪啦拢了一大堆烧烤给老许,说:“你一会儿吃完了再到后面排一次队,就说好吃,又来光顾了。”

“这么吃下去,我得长几圈肉啊。”

吴天天没空跟他多废话:“拿了就赶紧走,后面排着队呢。”

老许啃了口软骨往后头看了看,哪排队呢,不就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嘛。没过多久就看到尤琪琪带着三四个人往这里来,边走边说:“你们只管吃,要什么随便挑。”

她那些朋友扎堆儿涌上来,没多久就把路过的人都吸引过来了。尤琪琪拍了拍老许的肩膀说:“看到没有,我才叫专业的托儿,人气够旺才能勾起顾客的好奇心和消费欲望。”老许竖了竖大拇指夸赞道:“你可真够敬业的。”尤琪琪拿了一串烤肉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看着吴天天忙得焦头烂额,忍不住笑起来。奋战了三个多小时,他实在没力气收摊了,也往马路牙子上一坐,感叹道:“原来摆摊这么累。”

“我们还累呢,给你当托儿容易吗?”尤琪琪说着就帮他去收摊了。老许摸了摸滚圆的肚皮说:“的确不容易,又该长一圈膘了。”吴天天拍了拍他的肚子说:“没事儿,趁着暑假城市农村两地跑,保准瘦下来。”老许“啊”了一声:“还要当托儿啊,就怕瘦下来之前已经长了三圈膘了。”“为了我的事业,你这三圈膘长得值得。”见老许有些老大不情愿的,吴天天把他的脖子紧紧一箍,“到底愿不愿意?”“愿意,愿意。”老许涨红了脸。为了吴天天,老许农村城市两头跑,来回奔波了三天,的确长了三圈膘。尤琪琪却只需带几个同事来捧场,自己往马路牙子上一坐,吹着自然风,倍儿享受。

到了第四天,吴天天的摊子已经热闹得快要被挤爆了。老许也不用再往自己身上贴膘了,尤琪琪也没再带同事来,就在边上帮忙打下手。老许问他:“每天这么减价,不亏呀?”

“不亏,可也没啥赚头,我打算明天开始和他们一个价。”吴天天抬起头,拿胳膊肘捅老许,“我怎么觉得边上那两个摊子的人有些怪。”

老许抬头,果然看到一个个都拿虎视眈眈的眼神看着他们。吴天天琢磨着今儿有点不对头,小声说:“要不咱今天早点收摊。”

尤琪琪说:“别呀,生意那么火,你要收摊顾客还不乐意呢。”老许说:“也是,说不准人家是眼红呢。”就这样熬到了大学城关门的时间,小吃街上终于变得空荡荡的。

吴天天以最快的速度把摊子收拾好,正打算带着老许和尤琪琪跑路,突然有两个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吴天天朝他们笑了笑,正准备从后面开溜,回头发现还有三个人拦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有个人说:“开打!”紧接着吴天天就被推倒在地上,一顿胡打猛揍。老许力气大,一手牵制住了一个人,咬着牙死活不松手。吴天天抱着头无法还手,只能缩着身子喊:“琪琪,你赶紧走!”

尤琪琪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拖累人,牙一咬就推着烧烤车先跑了。老许被几个人踹了好几脚,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抬起腿就对着面前的人一人赏了一脚。那两个人一下就被踹在了地上,气呼呼地看着他。正好边上有个冰镇饮料的冰水桶,其中一人抓起来直接往老许身上泼了过去,“让你踢我!”

老许本来还要去帮吴天天,被冰水兜头兜脸一浇,顿时冻得蹲在地上直发抖。那些人见老许没反抗,都涌上来打。吴天天见老许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一下子慌了神,随手拿起他那把遮阳用的大伞朝他们胡乱挥舞。

那些人吓得四处躲闪,有个人还被打到了头。吴天天冲他们怒吼:“滚!都给我滚!再不滚我就报警了!”

那些人吓得一窝蜂跑了。吴天天扶老许起来,问道:“你怎么样啊?我赶紧送你去医院吧。”

老许冷得牙齿直打战,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不用,我……

我就想喝热……热豆浆。

吴天天起先还怕老许有个好歹,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往他脑门子上一戳:“你小子挺能耐的,这么一大桶冰水浇下来愣是还惦记着喝。”

老许猛打了两个喷嚏,说“我还要一屉热腾腾的小……小笼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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