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去公安局喝茶

金子的完美创业计划确实让吴天天很心动,他承认自己的确想跟金子合作一回,可是目前还不到时候。金子临走前答应等他攒到钱,随时可以入股。为了能够早点入股,吴天天狠下了心,把这几天赚的钱都用在了进货上。他从路边买了几个包子当晚饭,依旧在女人街的天桥上摆摊。

九点多钟的时候,下起了雨。周围的摊贩不是在收摊就是在搭棚,吴天天没什么经验,又是第一次碰上下雨没准备,只能翻出一个大塑料袋裁开了先把货罩上。他看着雨不大,路灯下不过是零零星星的毛毛雨,就偷偷把位置挪了挪,挪到了别人搭的棚下面。

折腾了十分钟,他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啃了一半的包子已经凉透了。这时候,尤琪琪拿了两个汉堡包站在他面前,手里撑着一把伞问:“下雨了,你还不回去?”

“雨一会儿就停了,再摆两个小时就回去。”吴天天站起来问她,“这几天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不想接就不接了呗。”尤琪琪拿了一个汉堡包给他,“整天吃包子也不怕营养不良。”

“我也没整天吃,就是这两天出来得早,从家里带饭太麻烦就随便买点凑合了。”吴天天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二十的给她。她退后一步,说:“你干吗呢?打算和我分得清清楚楚?”

吴天天说:“没想和你分清楚,只是怪不好意思的。”

他正说着,忽然听到打了一声响雷,毛毛雨立刻转成了暴雨。周围的人都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尤琪琪丢了汉堡包就赶紧帮他抢货。可因为雨太大,东西抢下来的时候都已经被雨水浇得湿透了,混着一摊摊泥水。

吴天天顿时就蒙了,他把所有的本儿都投在了上面,却被一场雨毁得干干净净。他想起金子的创业计划,那也是他的梦想。他以为只要自己每天多奋斗两小时,早晚能够加入金子的计划。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他的梦想和资本都瞬间泡汤了。

尤琪琪见他手机响了也不接,一直愣在那里,就推了推他说:“接电话啊。”

他这才接了电话,含含糊糊地回答:“妈,货没事,您放心吧。”他挂了电话后,尤琪琪看着他说:“你就这样骗你妈?回去不就穿帮了。”

吴天天把货放进了租来的面包车里说:“东西不带回去,她见不着的,我回去想想该怎么补救。”

“还能怎么补救?你把货放在车里闷一天,会出味儿的。”她想了想,“你要是愿意折价卖,我可以让邻居们帮忙。”

吴天天说:“算了,我自己想办法吧。”他让尤琪琪上了车,先把她送回了家,然后带着货回了自己家,把事情老老实实交代了一遍。杨桦把货全拿出来,发现没有一件是干净的,一件件不是沾了泥水就是湿透了。她跌坐在沙发上说:“我的天,两千多的本钱就打水漂了。”吴天天强作镇定道:“如果洗干净了折价卖,应该还是能回本的。”杨桦一件件拿起来在自己胸前比了比,恨不得自己的号能够随心所欲地变,这样至少也能内部消化了。吴天天说:“不如厚着脸皮卖给邻居吧,外头肯定是卖不出去了。”

“都脏了,这多难为情呀。”

吴天天说:“洗一洗,晒干了应该还不至于太难看,咱就实话实说。”

杨桦也没有办法了,只能把货拿去卫生间里洗了,晚上开了空调,把货摊在地上吹了一夜。

第二天,他一起来就等候在小区门口,见了熟人就“阿姨、姐姐”地喊,愣是要把货推销出去。因为吴天天是夜里摆摊的,小区里还没几个人知道。这会儿拿了半旧不新的女式内衣裤在这里推销,一个个都拿怪异的眼神看他。

“这些都是新的,进货的时候淋了雨,不过我妈已经洗干净了。”吴天天无视她们的眼神,不把货卖出去不罢休,只要她们肯买,把他当怪物看都没问题。

杨桦和吴英雄实在不方便出面做邻居的生意,看着儿子忙得汗流浃背,求爷爷告奶奶地到处推销,心里觉得怪对不起他的。

他忙活了一早上,也就卖出去了二十几件,算算手里头还积压着一千八百多块钱的货,顿时觉得革命的道路无比漫长。这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吴天天回头一看,居然是“牙套男”孙一浩。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如果不笑,看起来还真是人模人样的。

吴天天问他:“你搬这儿住了?”“没有。我送一个客户回来,碰巧看到你就过来打个招呼。”他说着就往右边指指。吴天天看他停在花坛边的车,立即就傻了,问道:“你那辆雷克萨斯少说四十万吧,你自个儿的?”

孙一浩说:“二手的,也就十八万,我才刚付清尾款。”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简直比喝水吃饭还容易。吴天天偷偷把装了货的黑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孙一浩一眼就看到了,问他:“你这是要去摆摊?”

吴天天笑了笑,避开话题不谈。上大学的时候,孙一浩是出了名的挂科达人,几乎每个科目都不及格,毕业的时候还差点拿不到毕业证书。吴天天算是班上成绩最拔尖的了,可毕业以后才显真章。他和如今的孙一浩比,可谓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孙一浩说:“你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吧。刚才我在跟客户说话的时候,听你在和别人说东西淋了雨卖不出去?”

吴天天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孙一浩说:“这事好办,我朋友在搞慈善募捐,你要是愿意,我就花一千八把你的货买下来。”

“内衣裤募捐也有人要?”“这年头儿什么没人要呀。”孙一浩二话不说,从皮夹里数了一千放到他手里,“刚才陪客户一顿饭花了不少,剩下八百回头还你。”能够遇上个人帮自己把货都买走,吴天天求之不得,虽说亏了些本钱,倒也挺乐意的。他点点头说:“哎,回头请你吃饭。”孙一浩把货送上了车,对他喊:“下次要是再遇上销不出去的货,只管找我帮忙。”当天,吴天天请老许和尤琪琪吃饭,把孙一浩猛夸了一回。老许向来是老好人,所以在他眼里,世上也只有“好人”这一种人。他夹了块红烧肉往自己嘴里塞,一个劲儿点头说:“孙一浩这人还真是够仗义,大学里谁都看不起他,没想到他一点也不记仇。”

尤琪琪说:“奸懒馋滑,这人我可不待见,谁知道他买你的货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

对她的话,吴天天没有听进去,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孙一浩衣冠楚楚的样子。同样毕业一年,孙一浩已经买了车,事业有成,而自己却因为损失两千块的货而寝食难安。他顿时觉得自己要走的路就像是在云雾里,无论怎么努力,始终还是无法望到前方。

尤琪琪问他:“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是继续摆摊还是找别的出路?”

“继续摆摊,但是我要改变策略。”他咬了一口烤玉米,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看着狼吞虎咽的老许,“民以食为天,我决定卖烧烤。”老许第一个欢呼:“无限支持!不过你会烧烤吗?”“实践中摸索,烧烤总比做菜简单。”尤琪琪鼓掌表示支持:“开张前请允许我做你最忠实的小白鼠。”三个人碰了碰杯,尤琪琪喝了一口啤酒,忽然站起来说:“我有点事先走了。”她走出餐馆,看到何叶与金子手拉手出现在马路对面,两个人一副甜蜜恩爱的样子。金子往何叶脸上亲了亲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先走了。尤琪琪看到何叶进了一座写字楼,估计就是她上班的外企公司。尤琪琪等出租车开远了,也跟了进去。

何叶刚坐下来就看到尤琪琪站在公司门口。尤琪琪问她:“你有时间吗?我们谈一谈。”

“我今天加班,这会儿走不开。”尤琪琪说是征求意见,语气却十分强势“只要五分钟,可以吗?”何叶把手上的资料放下了,跟着尤琪琪走到写字楼外面。尤琪琪知道她时间宝贵,就单刀直入:“我刚才看到你和金子在一块儿了。”何叶笑了,有点尴尬。她又说:“既然你们都在一块儿了,你就该直接拒绝吴天天,让他把所有的幻想都掐灭。”

“这样子不大好吧。”“你和金子藏着掖着,就对他好了?换成是我,一定直接拒绝他,连幻想的机会也不给。”尤琪琪慷慨激昂地发表着意见,与此同时,吴天天却被警察喊去了公安局“喝茶”。

吴天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从餐馆出来,和老许分别以后,他就被三个警察带上了车。他睁大了眼睛和坐在自己边上的警察对视,问道:“我摆摊也犯事儿?”

“是。”那警察惜字如金。

“我犯什么事儿了?我边上都是摊贩子,人家能摆的地儿,我为什么不能摆?”那些警察顿时沉默了。吴天天抓耳挠腮,看着警车呼呼地往前开,一路进了公安局,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坐在边上的警察带他下了车,一路把人带进办公室,对他说:“坐下来做个笔录。”

吴天天看着墙上写着大大的八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那八个字火红火红的,像是在提醒谁不老实,这辈子就完了。他顿时脑袋一嗡。那警察拉他坐下来,问他:“你和孙一浩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外加同一寝室住四年。”“今天中午,我们发现孙一浩把一批假冒的女式内衣裤搞成了名牌出售。他说这批货是你提供的,你知不知情?”吴天天脑子里再次嗡的一声,却一下子拐过弯儿了,说道:“我的确是把一批货卖给他了,不过他说那是去做慈善募捐的。这投机倒把的事我可没掺和。”

那警察拿怀疑的眼神看着他,问:“你听过谁募捐女式内衣裤的?”“我刚开始的时候也有些疑惑,不过这山区里的女人也要穿不是。”他现在想想,原来孙一浩还真是奸懒馋滑,尤琪琪的话顿时成了真理。他解释说:“我是真不知道他买我的货干吗用,那批货我是拿来在夜市摆摊的,因为下雨弄湿了,洗干净吹干了也没法卖,他就好心帮我买走了。”

“可他说货是你提供的,吊牌也是你挂的,他就是个中间人。”“怎么就成了我的事儿了?”他急得站起来。那警察说:“干吗呢?坐下来好好说。”“我发誓,我要知道这件事,我天打雷劈总行了吧。”“发誓在公安局不管用。我们提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吴天天急了说:“可我说的就是真话啊,该坦白的我都坦白了。”

“这件事我们会立案调查。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没参与?”

“我真不知道这回事。”他拼命点头。那警察说:“我们也不能相信你的一面之词,毕竟他提到了你,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放你走。”

吴天天被扣留在公安局,说是需要缴纳六千元的罚款。做了二十五年大好青年,他头一回被扣上违法的帽子,吓得手都哆嗦了。他打算打个电话给杨桦,可是又怕她听了立刻飞过来一顿河东狮吼,还是算了。这时候何叶打电话过来,吴天天觉得实在不是时候,吸了口气打算挂了,那警察说:“女朋友来电话还不好意思接了?”

他怕被误认为心虚,最终还是接了。何叶说:“晚上六点,你能到学校门口的奶茶屋来吗?我和你说点事。”吴天天心潮澎湃,可是他出了这样的事,实在不敢去见她,只能说:“今天我有事,去不了。”“那明天呢,明天行吗?”“明天也不行。要不你就在电话里说吧,我听着呢。”何叶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说:“我和金子在一起了。”吴天天面对拘留也只是慌张而已,但是听到这个消息,他顿时错愕了。何叶尽量把语气放柔和,说:“我生日那天本来是打算答应他的,可是因为你也向我表白了,我怕你面子上挂不住,就把两人都拒绝了。”

吴天天说了声“知道了”,就浑浑噩噩地把电话挂了,有气无力地坐下来。那警察看他面色发白,说道:“你在这单子上签了字,缴了罚款就可以走人了。”

“然后呢?”“然后我们会立案调查,如果发现情况,随时会找你回来。不过要是确定与你无关,这事就到此为止。”他在一张接受处罚的单子上签了字,掰算着让谁来替自己缴罚款。

他本想让老许过来保他,可是老许总共就那么点家底,如果帮他缴了罚款,他一时半会儿又还不上人家。要不就对杨桦坦白从宽吧,可是一想到回去以后的“批斗大会”,他宁可在这里“抗拒从严”。最后他想到了尤琪琪,牙一咬就给她打了电话。

尤琪琪来得倒快,大概是怕来晚了警察反悔,就开着她爸的车赶来了。缴了六千块罚款后,吴天天灰头土脸地跟着她出来,一句话也不说。她让他上了车,给了他一杯可乐,一盒鸡米花,说:“我说什么来着,孙一浩就是拿你的货做坏事去了。别让我遇上他,遇上他我非弄死他不可。”

吴天天还是不说话,大口大口地吞着鸡米花,喝着可乐,像是要把郁闷都吞进肚子里去。尤琪琪递纸巾给他,他也不接,只管自己胡吃海喝。她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就要开车走人,忽然看到孙一浩被人从公安局里带出来。尤琪琪连忙下了车冲上去。孙一浩先发制人,说道:“真不好意思,是场误会,已经解决了。”

吴天天死命瞪着他,瞪得他有点发虚。他露出一口牙套,笑了笑说:“我也是被人骗了,警察已经查清楚了。你放心,不会留案底。”

他说完,吴天天往他脸上猛打了一拳。尤琪琪赶紧拉住他说:“你干吗呀,要打人也不能在公安局门口打呀。”

“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让警察信你,但是我坚决不信。你大学里投机倒把的事做多了,我以为你毕业了会改邪归正,原来还做这种龌龊事。”

孙一浩恼了:“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大学里拿再多的奖学金有屁用,踏上了社会才显真章。我一个月赚一万的时候,你还在卖你的胸罩内裤呢。敢情年年拿奖学金的吴天天,还赶不上我这混了四年的。”

吴天天语塞。孙一浩北漂奋斗的时候,他其实还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玩游戏。

孙一浩又说:“你说你自己有点什么能耐?追何叶的时候就跟没吃饱饭似的,哼哼唧唧的,连句表白的话也说不利索,难怪人家跟金子好了。我要是个女的,也看不上你。”尤琪琪眼睛一瞪,喊道:“有你那么说话的吗?我就不是女的了?”吴天天把尤琪琪护到自己后面去,想到自己被孙一浩拉下水,一辈子的前途差点就这么毁了,现在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就抬起腿往他嘴上狠狠踹了一脚。

孙一浩的嘴上破了皮,擦了擦血就要打回来,可吴天天已经打了车气愤地走了。

尤琪琪赶紧上车要去追,却被孙一浩和来帮忙缴罚款的朋友一道拦下来了。孙一浩说话含含糊糊:“我被打伤了,我要他赔钱。”

“赔什么钱,你这是活该。”尤琪琪往孙一浩脚上踩了一脚,赶紧钻进车里跑了。

尤琪琪实在吓得够呛,孙一浩旁边那朋友长得尖嘴猴腮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吴天天真是不够义气,居然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气归气,可她还是满世界地找他。她起先还跟在他的出租车后面,后来因为隔了一个红灯就跟丢了,她只能凭着感觉去了学校附近。

她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一面打电话给老许和金子,一面沿着小吃街找。

此时,吴天天就躲在学校的篮球场看台边。他一个人坐在地上,想起孙一浩说的那些话,实在恨不得掴自己一个嘴巴。人家在奋斗努力的时候,他却在颓废,还打着追求与众不同、宁缺毋滥的借口。他怨不得任何人。孙一浩虽然投机倒把不对,可好歹他也在为自己的生活打拼。

尤琪琪打来电话,吴天天接了。她在电话里问道:“吴天天,你在哪儿呢?”

他说:“不在哪儿,你别管我。”

“孙一浩嘴贱,他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尤琪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话,就急了,“你还欠着我六千块呢,我现在是你的债主,还清债务以前你可不能想不开啊。”吴天天听到那六千块罚款,更加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毕业一年,居然连存款都没有。他应了一声,把电话挂了。之后尤琪琪再打来,他再也没有接听过。

孙一浩这人虽然嘴贱,可他说的话没有错。他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追求何叶。金子虽然也在家混着,可人家好歹有个暴发户的爹。吴天天的父母都是工薪阶层,他不能靠父母,如果连自己都靠不住,一辈子都要被人看不起了。

他开始后悔,如果毕业的时候他就开始努力,或许何叶就不会和金子在一块儿了。他想起自己偷偷帮何叶去图书馆占座、偷着帮她打水,以为这样就能够追到何叶了。可是他到现在才明白,在大学的时候无论再怎么努力,出了校门就是一张白纸。如果没有奋斗,谁也不会踏踏实实跟他在一块儿。

他透过校园的铁栅栏,看着金子、老许他们一个个在四处找他,可他实在没有勇气走出去。他不想面对任何人,只想就这样一直坐着。手机一直响个不停,金子打来三次,老许五次,尤琪琪七次,甚至还有孙一浩的未接来电。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一个个写有“2班——×××”字样的来电,心里有些感动。尤琪琪不停地给他发来短信,每一条都用债主的口气命令他出现。他读着尤琪琪发来的短信,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他也算不上是个没用的人,其实关心他的人还真是不少。想到这儿,他就像得了精神病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