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颗心的距离

闻喜不能动弹。

她觉得自己在发抖。

那狰狞而扭曲的面孔勾起她最可怕的回忆,她本能地想逃跑,可这里是她的家,面对她的是她的丈夫。

1

方远站定脚步,感觉背后有无数双发亮的眼睛。

这里真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无论是谈什么。

他决定速战速决。

但闻乐比他先开口:“方队长,有时间吗?我只有几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发胀:“闻小姐,我很忙。”

闻乐把手里剩下的半杯关东煮干脆地送进路边的垃圾箱里,然后问:“你吃过饭没有?或者我们换个地方,边吃边谈。”

方远看着闻乐,她身上没有一点她姐姐的影子,她们完全是两个人。

“如果你想知道你姐姐的事情,最好由她自己告诉你。”

“我说过,她都忘记了。”

虽然是第二次听见,方远的心仍旧向下坠。

他一点都不想继续这场谈话。

他开口:“无论你姐姐是否真的忘记,如果她不想再提,你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闻乐激动起来:“不,你没有看到我姐姐当年的样子。她受到的伤害应该有人承担责任,我不能让她白白受苦。”

闻乐没有听到方远的回答,她抬头,看到他突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她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方远是令人畏惧的。

闻乐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救了她,然后将她干脆地扔了出去。至于她那不请自来的第二次上门拜访,除了在看到老照片时略微的情绪波动之外,方远整个是面无表情的,让她连多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还有那天晚上,他看着那警员在酒吧门口带走他们三人,他袖手旁观,他无视她哀求的眼神,他甚至在看完她的笑话之后干脆地起身离去。

可是在他们上车的时候,他把前座的位置留给了她。

还有做笔录的时候,虽然他的脸大部分都在报纸后头,但她可以肯定,他听得非常仔细。

她有一种感觉,觉得在仿佛面瘫的表象之下,方远其实是个,很有感情的男人。

这感觉让她敢于坚持这么多天的等待。

但是这一刻,她被吓到了。

方远低了低头,这个动作多少减轻了他给她带来的压迫感。

然后他简短地说了声:“抱歉。”也不知是抱歉他吓到了她,还是抱歉他不会回答她的问题。

闻乐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忍无可忍地脱口而出:“既然你这么关心我姐,那天为什么要走?你们本来可以见面的。”

方远抬起眼,闻乐觉得那双眼里有一片黑夜里的海,无边无际,那里面隐藏的东西因为是无法预知的,所以益发令人恐惧。

闻乐又想退步了,但她握紧了拳头,要自己坚持。

这么多年了,这是她唯一找到的线索,她绝不能退缩。

对视不过持续了数秒,闻乐却觉得漫长无止境,方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如果你一定想知道,让小喜来见我。”

他用这句话结束了他们的谈话,然后转身就走,动作斩钉截铁。等闻乐终于可以找到自己声音的时候,方远已经走进那道大门里去了。

她想叫住他,但一开口声音就哑了,而且手心里都是冷汗,黏腻腻的非常不舒服。

她就在人来人往的罗森门口呆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肩膀被人轻推了一下。

闻乐回头,看到两个身穿校服的高中生站在自己身后,其中一个正是刚才坐在她身边的那个清秀男生,另一个是女孩,小小的个子,紧靠他站着。

“是他太过分了,可你不要气馁啊。”女孩子又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个星期我们都看到你了,他现在不理你没事的,坚持到底就好了。”女孩子认真地,说完还拖住男孩的手,“我在他班级门口等了一个月呢,他还叫人赶过我。”

男孩耳朵都红了,好像很想捂住她的嘴,但那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声音哪是那么容易停下来的,她用力往下扯了男孩一把,笑嘻嘻地踮起脚,尽量把脸和他的凑在一起,对着闻乐道:

“现在我们可好了。”

闻乐无言以对,电话响,是公司里的同事,催她回去开会。闻乐挂了电话,咳嗽一声,才想说些什么,那女孩子已经说了:

“我们走了,加油。”说完还握起拳头,冲她挥了挥手。

闻乐在回去的路上,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她怎么会觉得方远这样的人会屈服于她的小伎俩,他刚才那个突然阴沉下来的眼神,让她觉得自己还能四肢完整地离开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两杠一花,特警大队长,就算是十年前,他也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闻喜究竟是怎么认识他的?如果他们真的是朋友,有方远这样的朋友,姐姐怎么会受那么大的伤害?如果他们不是朋友……

闻乐突然停步,背后一股寒气倒灌。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可能性,如果方远和闻喜并不是朋友,那他在当年的惨事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2

半夜十一点五十分,袁振东还没有回来。

闻喜有些头疼,睡不着,这两天她都有轻微感冒的感觉,或许是那天在半夜吹了太多风。

闻喜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侧躺,鼻塞的时候睡觉,总是只有一边鼻孔可以呼吸,时间长了一侧喉咙火辣辣地疼,为了缓解,只好不断地变换姿势。

一个小时前她给袁振东打过电话,背景声很嘈杂,他应该是在应酬。

距离孙小芸与她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一个月,袁振东从一开始的悔恨交加到小心翼翼再到现在的日日晚归,闻喜其实是习惯这种生活的,这是拥有一个事业有成的丈夫的一部分。

袁振东位高权重应酬多,每天只有出门的时间是可以确定的,至于回家的时间,一周里闻喜能够醒着看到丈夫两次已经很好。

生活恢复正常,那足以将任何一段美满婚姻都冲击得摇摇欲坠的危机仿佛已经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但闻喜知道,这一切只是一个看似美好的假象。

一切都不同了。

过去他们在早晨的餐桌上有说不完的话,袁振东抱怨今天又要见到哪些难缠的官老爷,闻喜笑着给他擦掉嘴唇上的牛奶花。过去闻喜在半梦半醒里迎来晚归丈夫的拥抱,有时候他兴致高昂,一定要弄醒她,不惜连着被子抱起她在家里走几个来回,然后哈哈大笑地承受她发泄的啃咬。

那无数个晨光里的笑脸,还有深夜里的亲吻,都在孙小芸年轻的面孔前褪去了颜色,最深层的改变都不是浮于表面的,静水深流,激浪暗涌。闻喜看波伏娃,她说男人与女人应该是独立的个体,但她也为感情坐困愁城,她说我不该幻想你会重新爱上我,即使你不得不和我同床共枕。

闻喜也觉得袁振东不再爱她了。

或许真正的原因出在她身上。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对他有所隐瞒,她是一个有秘密的妻子,永远无法坦白。

闻喜记得接受袁振东求婚的那天晚上,她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坐到天亮,手里攥着去N市的车票,她看着那些拖着行李箱的男人女人匆匆赶来,进闸口,匆匆离去,而她一次又一次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塑料椅上。

天亮的时候她才站起来,扔掉那张车票,离开火车站,她知道自己是那个永远都回不去出发地的旅人,从今以后注定了在另一段行程中越走越远。

然后她结婚了,立定心意做一个好的妻子,她知道袁振东爱她,这高大的男人有一双孩子一样的眼睛,他如此热烈地追求她,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爱的女人,是我认定的女人。新婚当晚他喝醉了,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重复又重复:“小喜,我爱你,小喜,我真爱你。”

她简直要因为自己不能彻底爱上他感到抱歉了。

她决定报答他,她知道自己是带着一个秘密的伤疤嫁给他的,那个血淋淋的伤疤至今没有愈合,或许一辈子都无法愈合,与他相比,她是不完整的。

但是这十年来,她信任他,照顾他,被他照顾,依赖他,也被他依赖,仰望他的时候,她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拥抱的时候,她又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这些都是好的感情,纯粹的爱情并不能长久,闻喜觉得建立在信任与依赖的基石上的夫妻关系反而更加坚固。

可现在不行了,她几乎可以在平静中感觉到那块坚硬基石动摇与碎裂的声音。

她可以继续为他每天早起做早餐,但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在餐桌上散漫无章地交谈了,他向她重复自己的行程,她无法克制地想象那些晚归背后的故事。她还可以晚上一个人安静地睡在床上等待他,但他已经不会肆无忌惮地一把将她连着被子抱起来了——因为她会突然间浑身僵硬。

不知道是因为那场久违的厨房中的欢爱,还是因为在午夜的派出所门口令人尴尬的那一幕,她的身体开始排斥自己的丈夫,她并不想这样,但那半梦半醒中流露出来的本能抗拒比什么激烈反应都伤人,有过一次之后,就连皮粗肉厚的袁振东都退缩了。

然后就是益发沉默,是的,他们彼此沉默了。每天闻喜起床准备早餐,袁振东起床,两个人默默吃完,他开车离开,她独自留守,他晚归,她已经睡去。

有一天她在做早餐的时候突然回头,发现袁振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她,双眉紧皱,那目光分明是恨恨的。

闻喜浑身发冷,她不想这样,她想要回他们过去的生活,但是她能够感觉到袁振东的怨恨,在最初的悔恨与弥补之后,袁振东开始恨她了。

但是为什么呢?因为她没有恰如其分地做出他想要的反应?但她并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没有办法,她需要时间,重建一份信任也需要时间,但他那么心急,他就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

电话铃响,或许是袁振东。闻喜伸手去接,那头传来的却是闻乐的声音。

闻乐的声音满是懊恼:“姐,对不起这么晚给你电话,你睡了吧?”

闻喜说:“还没有。”

“姐夫呢?”

“他还没回来。”

闻乐“嗯”了一声,意外地没有对袁振东的晚归发表意见。

闻乐说:“姐,我睡不着。”

“怎么了?”闻喜关心。

“有件事。”

“什么事?”

闻乐在那边迟疑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开口,但她最终还是说了。

“姐姐,我遇到一个人。”

闻喜听完也迟疑了起来,过一会儿才轻声问:“这么快?”

闻乐一时没听明白,顿悟以后直接叫了出来:“不是!我现在哪有那种心思,我遇到的是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人?”

闻乐叹气,回答道:“是,他叫方远。”

车子开进小区,司机熄火,走到后座开门。

袁振东在亮起的车厢灯下抬起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袁总,到了,我送你进去吧。”

他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这个动作只让他更加晕眩。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自己下车:“不用,我自己进去,你把车开走吧,明早再过来。”

司机提醒他:“袁总,明天是周六。”

袁振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小区里很是突兀。

司机离开,袁振东走向家门,门锁是指纹的,他摸黑按了几下都没有成功,他就有些烦躁起来,靠在门上用力拍了两下。像是回应他的动静那样,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他这最后一下就差点拍到闻喜的脸上。

门里只开了盏小灯,闻喜穿着睡衣,赤脚踩在拖鞋里,他与她对视,而她匆匆低下头,他只来得及看到她发红的眼角与梦游一样的眼神。

闻喜闻到丈夫身上的酒味,那两下拍门声真是惊心动魄的,她让开门口,轻声道:“快进来吧,已经很晚了,不要吵醒邻居。”

袁振东走进家里,脚步沉重,闻喜站在离他两步以外的地方,他伸出手,想要拉她。

但她让了一下,并且转身往楼上去。

“先洗澡吧,我去放水。”

他这一下就拉了个空。

“为什么?”他对着她的背影开口。

闻喜踩在楼梯上,手握着木质的扶手,觉得自己的眼角还是滚烫的。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看我?我那么让你不想看到吗?”他的声音渐渐暴躁起来。

闻喜没有回头,她轻声重复:“我去给你放水。”

不,她不想让袁振东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闻乐带来的消息令她心乱,她是想要和袁振东回到从前的生活里去的,即使他日渐暴躁,但那都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她会忍受,寻找更好的办法,只是不是今天晚上。

就是这样!袁振东恨恨地想,她就是这样,不吵不闹,却彻底地无视他,嘴上说着原谅,行动中却用一把软刀子折磨他,他还要为自己的错误承受多少她的漠视?她甚至不愿让他碰她!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低声下气抛却尊严恳求她的原谅,不是为了每天忍受妻子的冷脸继续婚姻的,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她究竟要怎样才能满意!

“我不要洗澡,你过来。”

闻喜僵住在楼梯上:“你喝醉了。”

一声重响如同雷声,闻喜在惊吓中回头,看到袁振东挥手将门边柜上的红木钥匙盒扫到了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吼声。

他指着她,面红耳赤,双目充血。

“过来!”

3

闻喜不能动弹。

她觉得自己在发抖。

那狰狞而扭曲的面孔勾起她最可怕的回忆,她本能地想逃跑,可这里是她的家,面对她的是她的丈夫。

她不但不该逃走,反而该迎上去。

可这不是袁振东,她的丈夫在她面前,永远像个躲在成人躯壳里捉迷藏的小孩;她的丈夫虽然高大,但最爱笑,就算喝醉酒也不会用这样凶狠的目光看着她。

闻喜僵硬地站在楼梯上,与丈夫隔空对视着。

袁振东沉重地呼吸着,他觉得那些酒精都变成了火,炙烤他的全身,让他看出去的一切都变成红色。他觉得出奇愤怒,悲痛,难受,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如愿,他成了一只已经用尽一切逃脱办法的困兽,却仍旧被牢牢束缚着,他没法走到闻喜身边去,她让他觉得如果她不愿自己走过来,他就再也走不过去了。

闻喜吸气,她不能逃跑,那是袁振东,她没有理由逃跑,他们是夫妻,如果他觉得痛苦,她必须得与他一起面对。

她放开扶手走向他,在离他两步以外的地方就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不大,又薄又软,手指冰凉。

那是一双他揣在掌心里十年的手,任何时候都让他觉得心软。

只这么一下,袁振东就哽咽了。

“小喜……”

他反握住她,艰难地叫了这么一声,差一点就要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

闻喜长出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简直刚在地狱门前转了一圈。

她摸他的脸,就像在摸一只大狗。

“我知道你难受,不洗澡没关系,先上床好吗?”

“可是你不理我。”他被她牵着走,一路还要无比委屈地指控她,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完全没有了。

闻喜耐心地:“不是的,我没有不理你。”

他又不肯走了:“你有!”

她好笑又心酸地:“好吧,我有,可是以后不会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不,你不会原谅我了。”

他从后面抱住她,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他比她高许多,这样的动作让他可以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背上突然的濡湿。

闻喜回过身去,抱住他的头。

只有没有罪行的人才有对别人扔石子的权利,她没有资格原谅或者不原谅任何人。

袁振东至此安静了下来,闻喜拉他进卧室,让他在床边坐下,开始给他脱衣服脱鞋,等他躺好了,又去拧了热毛巾来给他擦脸擦身体。他一动不动地任她做一切,然后在她拿开毛巾的时候突然坐起来,用力吻她。

毛巾落到地上,也没有什么声音,闻喜被动地接受着丈夫略带些蛮横的亲吻,舌头的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因为带着醉意,揉捏她身体的力道也是过重的,她已经是筋疲力尽了,而且也不想反抗。

他那么伤心,她也有罪恶感。

安慰一个伤心的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那毫无抵抗的,柔软而温暖清香的身体简直是最好的催情剂,袁振东喘息着进入闻喜的身体,醉意令他的身体敏感,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至极的呻吟。他曾经那样迷恋她的身体,柔韧,修长,完美的芭蕾舞者,可以轻而易举地弯折成任何不可思议的角度。曾经他只要看着她就会胀痛到无法自制的地步。而闻喜永远是安静的,就算在最激烈的性爱当中,她紧闭双眼抿紧嘴唇承受一切的样子带着一种禁欲般的性感,没有人可以与之相比。

他在螺旋般上升的快感中加快速度,飞快地冲刺、爆发,然后在最终的抽搐中倒在她身上,汗湿的额头紧紧贴在她的脖颈间,辗转着,压抑而颤抖地呻吟。

几分钟后,他在高潮后的空白与虚脱中用梦游一般的声音说:“小喜,原谅我,我爱你,永远爱你。”

她抱住他的头,轻声回答:“好。”然后转过头,在被角上轻轻擦掉了眼角的一滴眼泪。

闻乐坐在咖啡店外等闻喜,阳光太刺眼,她移动位置,让自己可以完全躲进遮阳伞的阴影里。

香槟色大车在街边停下,闻喜推门下来,然后与驾驶座上的袁振东告别,但袁振东也下了车,不顾街边保安的要求,又与妻子说了几句话,然后才朝闻乐的方向挥了挥手。

闻乐等闻喜坐下,才把手里的咖啡放下来。

“姐夫没工作做?这么空,是要改行当司机了吗?”

闻喜点了杯咖啡,回答:“他要去开会,顺路。”

闻乐点点手表:“下午两点啊。”

“我们一起吃的午饭。”

闻乐捧住脸:“如胶似漆啊,我只在姐夫追求你的时候见过他这么殷勤。”

闻喜笑笑:“不好吗?”

“你高兴就好。”闻乐现在已经不帮袁振东说话,一切以自家人为前提。

闻喜看她:“你呢?下午两点,不上班?”

闻乐咳一声:“我来看场地的,楼上,两千平方米,老板交给我了。”

“忙里偷闲?”

闻乐又咳了一声:“姐姐,我有事要问你。”

闻喜撑住头看她。

“关于方远……”

闻喜慢慢问:“方远怎么了?”

“昨晚我不是说,我遇到他了。”

闻喜点头。

闻乐有些心虚地从包里拿出照片递上去:“我给他看了这个。”

闻喜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它背面朝上放在桌上。

“乐乐。”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妹妹。

闻乐被姐姐这样看着,心里突然一跳,顿时紧张了起来。

4

她也不等闻喜说话,自己举起手认错。

“我偷偷藏的,对不起。”

闻喜并不追究照片,只问:“你是怎么遇见他的?”

闻乐说实话,虽然尽量简短,但也花了五分钟才说清来龙去脉,说到自己在特警队门口等着见方远一面,情不自禁低了头。

闻喜缓慢呼吸:“你在警队门口等了一个星期?”

闻乐再不隐瞒:“我也知道不应该,可我一直都想知道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闻喜的脸突然失去血色。

闻乐惊慌失措:“对不起姐,我知道你不想提起,可我一直都记得,我,我一直都会想起……我不想你白白受苦。可他不肯回答我的问题,他说除非你亲自去见他。”

“方远……”

即使只是念出这个名字都让闻喜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让她想用力按住它。

闻乐微张着嘴等待她的下文,闻喜停顿得太久,她就按捺不住了。

“难道他不是你的朋友?”

她的紧张是显而易见的,闻喜看到妹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他当然是我的朋友。”

闻乐长出一口气,顿时放松下来:“我就知道。”

闻喜看着她的情绪起落,突然有一种非常荒谬的感觉:“乐乐,你在想什么?”

闻乐涨红脸:“你没看到他的样子,简直恐怖,如果他不是你的朋友,我怕……”

方远,恐怖?

闻喜无言以对。

方远留给她最多的是一个温柔回顾的侧脸,他总是在等她跟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回头,但他们像两条交叉线,短暂的交会之后,终于渐行渐远。

她以为他会恨她的,他也有足够的理由怨恨她。她在漫长的时间里曾经反反复复地想象过他没有她在以后的生活,它们无一例外地有着最美好的场景。她比谁都希望他幸福、快乐,有一个美丽贤良的妻子,生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一定要比她幸福,这样她才能觉得好过一点,才会觉得自己也有资格平静地继续生活下去。

可是多年以后,当他们再度重逢,她看到一张冰冷而沉默的脸。

但他仍在离开后派人送她回家,只是因为他觉得她看上去不太好。他仍旧是那个将所有人作为自己责任的男人,她还记得一周前那个遥远而沉默的对视,现在她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知道那道目光的含义。

他在与她道别。

闻喜低下头,当年那种空荡可怕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告而别,太伤人了,他们之间,只有她做过这么残忍的事情。

所以她受到怎样的惩罚都是应该的。

“姐?”闻乐担心地看着她。

闻喜反问她:“你觉得方远恐怖?”

闻乐露出复杂的表情。

“也不是所有时候……”

闻喜看着妹妹:“是吗?”

闻乐不说话了。

闻喜有不好的预感,她轻声说:“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了。”

闻乐眨眼,突然间红了眼眶:“可我一直不甘心。”

闻喜向前倾身,握住妹妹的手:“相信我,有些事情,忘记是最好的结果。”

闻乐反握她:“难道你没想过要把那些人绳之于法?”

闻喜听到冰冷的笑声,她怀疑那是自己的声音,但幸好那只是一个幻觉。

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找不到真相,而是你找到了,却发现真正伤害你的,原来正是你苦苦追寻的东西。

闻乐再次沉默,她想到方远所说的话,他说:“如果你想知道你姐姐的事情,最好由她自己告诉你。”还有,“无论你姐姐是否真的忘记,如果她不想再提,你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她刚才就像是看到了他与自己的姐姐,隔着不同的空间遥相致意。

闻乐也有不好的预感,但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她听到自己说:“好的,我不再问了,可是姐姐,帮我。”

“什么?”

闻乐捂住脸,她觉得羞愧,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对她毫无感觉的男人,他甚至还目睹了她与前男友火爆的分手场面。

闻喜听到妹妹的声音从指缝中流出来,又轻又快,就像溪水从阳光下的石滩上弹跳而过,带一点羞意,但更多的是渴望。

她说:“姐姐,我对方远有感觉,你们是故交,只有你能帮我。”

5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离别,五阴炽盛,求不得。

闻喜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求之不得,求不得,辗转反侧,思之欲狂。那样的痛苦让她觉得自己在十九岁的时候已经走完一生。

闻喜胖不起来,太过思虑的人会耗尽自己,无论补充多少营养。

当年就是这样,小武愁眉苦脸,托着下巴研究她:“小喜,为什么喂不胖你,吃不惯吗?”

闻喜微笑,不,不是吃不惯,是方远。

她不敢接近他。但她渴望他看着自己的目光,渴望他身上的气味,甚至渴望能够用双手去触碰他油烟气里专注的侧脸,那渴望令她双手发抖。她不敢表露出来,那是藏在她内心深处的妄想,而所有的妄想都是丑恶的,她都不敢去看镜中的自己。面对他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微笑在碎裂,那本就是一个不太牢固的面具,里面裂纹处处,很快就要全盘碎开。

方远再来的时候,就有点担心了。

他无奈地看着她:“怎么这样瘦?”然后敲着小武的脑袋问他是不是没给她吃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方远越来越多地到店里就卷起袖子下厨,每次都烧很多菜,大家就会闻风而至。海潮买了新的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照,冲出来每个人都抢,闻喜没挑,方远就递一张给她,她接过来,找一个信封收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照片上定格了她的微笑,她不想多看。

周末的时候海潮一定要去爬山,小武也去,说好了把店交给那对下岗老夫妻。

闻喜说:“我不去了,留下来帮忙。”

小武把她挂上脖子的围兜又扯下来:“去啦,山上风景可好了,还有座庙。”

闻喜接口:“庙里有个老和尚吗?”

小武被她说得笑了:“对,一群一群的老和尚。”

其实小武这样想去,是因为那庙里求来的祈福牌最有名,据说能保无病无灾。

“我去年就去过了,真的灵验,相信我。”小武一脸认真。

“你求过了?”

小武点头:“一次只能一块,多了就不灵了。”他说完跑进屋里拿了一块红色的木牌子出来给闻喜看。

闻喜接过来,挺简单的一块木牌,刻着几句佛偈,翻过来还有“蔡爱华”三个字。

闻喜还没问,小武就把牌子拿回去了,摸着那三个字说:“我给我妈求的,去年我听说她病了,就上山给她求了一个,后来托我朋友打听过了,说我妈已经好了,挺灵的吧。”

闻喜见他摸着那块小木牌,脸上的表情是悲伤而渴望的,嘴里却还要保持一种平常的语气。

闻喜想,如果小武的父母站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心软的。

他们抛弃的儿子,仍旧想念着他们。

警队是轮休的,因为海潮的要求,其他人跟方远换了周末的班。海潮比闻喜大一岁半,但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快乐不快乐,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一定要所有人知道,还要所有人都做出反应。

幸好大家乐于纵容她,她是这个小世界里的公主。

四个人爬上山,小武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海潮笑他没用,转过头又要方远背她。

小武对她也没脾气,笑嘻嘻地自己去正殿求长生木牌去了,闻喜也跟着他走了,留海潮和方远在一起。

可能是祈福牌生意太好,庙里专门辟了个偏殿作为售卖场所,里头长桌一字排开,由头到尾有各种颜色的木牌在卖,一边还有僧人负责刻字。

小武买的那种红色木牌是中等价位的,但已经很贵了,最贵的是黑色的,简直堪比贵重金属。

闻喜看到价钱吃了一惊。

“这么贵吗?”

小武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快别乱说话,这些都是大师开过光的。”

闻喜立刻闭上嘴,见小武挑了木牌要刻字,又轻声说:“那我自己去逛一圈。”

小武点头:“后头可以看景,别走太远啊。”

闻喜走到正殿后头,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几张小票已经被她握得皱巴巴的了,她原本也想刻一块木牌给闻乐,但看了价钱之后,就只好下一次了。

她非常想念妹妹,尤其是看到海潮的时候。

至于父母,她连想念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殿后头有数排铁架,上面密密麻麻挂着写满字的木牌,那是庙里提供的许愿用的木牌,香客们买了写上心愿直接挂上,并不带走。

小武在来的路上也跟她提过,说那些都是没开过光的,没用,搁着玩儿的呢。

闻喜一块块看过去,有一块写:这世上没有人比我爱你更多,下一个十年我们还要在一起。

下一块明显是孩子的字迹:如果妈妈可以回来,我愿意每天都吃一大碗茄子。

后来她看到一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美妮,你已经离开家三个月了,爸爸妈妈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们爱你比爱我们自己更多,没有你我们的生命都没有意义了,请你一定记得回家的路,我们每一分钟都在打开门等你回来。

闻喜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她没有办法再待下去,这些带着陌生人的灵魂的句子,无论甜蜜或悲伤都能扯碎她的心。

闻喜掉头就走,然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撞到一个人。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方远。

方远在她的眼泪面前一脸诧异。他用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则本能地握成拳头,将那块小小的黑色木牌泯灭罪证那样,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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