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间的碎片

生活像一台搅拌机,将所有人吞进去又吐出来,让他们变得面目全非。他曾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有那么多遗憾想要弥补,但多年来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夜里默默地在自己的想象中重复它们。

1

闻喜最终没有上车,她独自离开,走路去了区青少年活动中心。

活动中心舞蹈组组长程兰是她同学,也是她少数的几个好友之一,闻喜说明来意,程兰虽然惊喜,但不敢相信:“你老公没意见?”

闻喜不回答,只说:“来,借给我一双舞鞋,你先看看行不行。”

程兰笑:“你都不可以,我们岂不是全都得滚出舞蹈房。”

程兰当年在学校就是闻喜的死忠,至今相册里还保存着闻喜的舞台照。闻喜不跳了反应最大的就是她,前几年一直劝闻喜重返舞台,后来又力邀她担任教职,这股热情令她身边人都叹为观止。

程兰结婚晚,三十才领的证,她妈急得快撞墙的时候还拿着那张舞台照质问过女儿:“你说你到底是不是喜欢女人?是不是就因为她!”

说出去把朋友们笑得满脸泪,抹都抹不干。

程兰的口头禅是:“我要能赶上闻喜的一半就好了,可惜她全都浪费。”

十年来她都看着闻喜住在象牙塔里,羡慕之余也有些妒忌,但真看到她走出来了,又觉得担心。

但闻喜说:“我需要这份工作。”

闻喜沉静的面容有一种奇特的力量,程兰不敢多问。

离开活动中心,闻喜回家。她今年三十二岁,早已不是无知少女,至于伤痛,生命注定满是伤痕,疼痛才是真实的。

这个道理,闻喜十九岁时就明白了。

闻喜已经接受现实,她决定面对一切,就像当年她所做的那样。

她回到家,家里门开着,她还以为袁振东在家,没想到走进去看到闻乐。

闻乐看到她,几乎是扑过来的。

“姐!你到哪里去了!急死我们。”

闻喜把钥匙放到桌上,换拖鞋,又拍了拍奔过来的顺顺的头顶。

连这迟钝的金毛也感觉到家里的异样,反应不像平时那样热烈,只用大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闻喜说:“你怎么在这里?”

闻乐简直要吐血:“姐夫没头苍蝇那样到处找你,他要我在家里等,说你说不定会回来。”

说到这里闻乐在心中叹气,想袁振东与姐姐到底是十年夫妻,比她更理解闻喜,她总以为以闻喜的执拗性格一定会一去无踪,没想到她会真的回到家里。

闻喜点头:“我打电话给他,叫他回来。”

闻乐心跳加快,拉住闻喜道:“姐,你怎么打算?”

闻喜道:“等他回来,与他谈一谈。”

闻乐咽了一下:“谈什么?”她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就差直接问出“谈离婚吗?”这四个字。

闻喜看着妹妹,闻乐脸上的担心之色是那么浓重,她这个傻妹妹,一直觉得她是需要保护的呢。

她多么珍贵的小妹妹。

闻喜轻声道:“你放心,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

闻乐只觉“扑通”一声,心落回原位。

闻喜的话是有力量的,她说“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闻乐就觉得这件事一定会过去。

至于将来,现在还有弥补的机会就已经够好,将来的事情谁想得到?闻乐也曾与初恋男友海誓山盟过,两人情浓的时候还一起在身体隐秘地方文了对方的首字母,现在呢?现在她恨不能把那个字母连皮削掉。

闻喜问:“饿不饿?我做东西给你吃?”

闻乐立刻摇头:“我先回去了,今天累死我,我要回去补觉。”

其实她是有意避开,傻子都知道这对夫妻接下来一定需要单独空间。

闻喜也不留她,点点头把妹妹送到门口,闻乐穿鞋走出去,然后突然回身大力拥抱姐姐。

她常年羡慕姐姐身材,这时却觉得闻喜的身体细瘦得让人可怜,想想也鼻酸。

闻乐说:“姐姐,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都站在你这边。”

闻喜把脸埋在闻乐的肩膀上,深深吸了口气。

她的家人!

闻乐半路上接到袁振东的电话,说闻喜让他回家。

闻乐听那大男人在电话里语无伦次,简直像个将要上刑场的犯人,一时恻隐,只把闻喜的话重复给他听。

“你回去吧,好好解释。姐姐说,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

袁振东愣一下:“我们?”

闻乐气得:“你们!”想想又补了一句,“反正我站在姐姐这一边,她不原谅你,以后我们就是死对头。”说完用力按掉电话。

闻乐回到家,鞋子都懒得弯腰脱,一边一个踢到一边,她是真累了,筋疲力尽,只想倒在床上。

客厅里亮着灯,苏菲与里子都回来了,一个坐在沙发上敷面膜,一个在看杂志,电视机开着,里头正放新闻。

闻乐与她们打了声招呼,走到厨房倒水喝,耳边听到电视里的声音,又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电视里正在回放今天发生的商场爆炸案,记者站在人群中举着话筒大声播报:“该嫌犯身背自制爆炸物威胁商场,混乱中导致一名男子从五层跌落商场中庭,市特警大队与消防总局做出迅速反应……”

镜头投向黑色特警车,头部被罩起的嫌疑犯正被押解上车,场面实在混乱,摄影师估计被人推挤,连镜头都是摇晃的,记者一个箭步冲上去,把话筒伸向那特警队长做现场采访。

那男人皱起眉,伸手挡开话筒,一句话都没说。

但那张英气勃勃的面孔已经被整个摄录下来,闻乐看到苏菲与里子同时抬头,都是目不转睛。

闻乐不能笑她们失态,因为她站在那里,就仿佛又感觉到那个坚硬胸膛,隔着一个电视屏幕,她都觉得自己双腿发软。

2

袁振东回到家,三月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他却出了一头的汗,关闭发动机的时候,他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

袁振东忐忑。

诚然,一个男人在外有了私情被妻子知道永远是一件落花流水的糟心事,摊牌的时候面对面,无论怎样想象都不会有好结果,但这想象中的结果,基于妻子类型的不同,出入也是很大的。

一般女人,哭闹当然是免不了的,脾气急躁的,回家说不定就要面对一顿拳打脚踢,再心狠手辣一点,厨房门一开就有一堆称手武器,造成流血事件也不是没有可能。

袁振东这个时候倒宁愿闻喜是一名悍妇,那他回去便任打任骂任咬,直到她出气为止。又或者她哭哭啼啼,吵着要回娘家,他也自当不要脸皮地死缠求饶,一路追过去捧出一颗真诚悔过的红心给她看。

但他想不出妻子会有什么反应。

十年夫妻,袁振东当然对自己的妻子十分了解。闻喜表面柔弱,遇事却从不哭泣,歌舞升平的时候轻言细语,一团混乱的时候也从不大声呼叫。他们当然也吵过架,有过龃龉,他曾经对她失控大叫,也有过在她面前酒醉哭泣的时候,但闻喜从不失态。

她最激烈的表达,不过是咬他,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他们新婚的时候,闻喜偶尔还会情绪激烈,有次真是咬得太用力了,导致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养成习惯,时不时拿手去捂脖子,仿佛那里还有血渗出来。她也吓坏了,从此再也没动过口,渐渐袁振东也就忘了她千载难得的狠劲。

但这一次,袁振东开门的时候又一次不自觉地捂着脖子。

等待审判的时刻才是难熬的,他因为猜不到闻喜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所以格外忐忑不安。

没想到一推开家门,他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拖鞋端端正正放在眼前,炒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桌上已经有几道菜了,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娱乐节目,里头笑声热闹。

屋里温暖,舒适,一切如常。

炒菜的声音停下,闻喜走出来,身上还围着围裙,看到他轻声问:

“回来了?”

袁振东没敢应,他唯恐自己在做梦。

闻喜又说:“吃饭吧。”

他有些恍惚地走过去,闻喜又说:“站着做什么?坐下吃饭了。”

袁振东应声坐下。

闻喜转身去厨房,袁振东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要跟进去,见她要端起汤碗,立刻说:“我来。”

闻喜转身,看到袁振东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竭力要做出讨好的样子来,肩膀不自觉地缩着,就差没有蹲下来摇两下尾巴,真是可怜巴巴。

她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把汤碗留给他了,自己抽了碗筷,出去在桌上摆好先坐下了。

袁振东端出汤碗来,因为烫,放下时两手还在耳朵上捏了一下。闻喜看他一眼,也不说话,拿起汤勺先给他盛。

汤是好汤,黄豆猪脚,上面浮着薄薄的一层油,勺子撇开才冒出香气与热气。袁振东坐立不安,眼睛看着闻喜的动作,心里想,这碗汤要是当头泼过来,他纵是做了豁出命都要求得妻子原谅的决定了,也无论如何还是要躲一躲的。

但闻喜只是慢悠悠地盛好了汤,放到他面前,然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夫妻俩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开始喝汤吃饭了。袁振东固然是魂不守舍,闻喜也是打定主意不起这个话头。袁振东摸不清闻喜的意思,数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想来想去,都说不出口。

袁振东食不下咽。

闻喜越是安静,他就越是害怕。

其实两人身形相差悬殊,闻喜无论如何发狠都不可能对他造成真正伤害,但爱一个人是会产生惧意的,他怕自己会失去她,这可能令他丧失所有勇气。

电视机里的声音仍在持续,但那些欢声笑语是模糊的,没有意义的,不能吸引两个人的任何注意力,袁振东觉得压抑,这压抑的感觉进一步摧毁了他的意志力,他心里的那个小男孩简直要哭叫了。这不是他想要的家庭生活,他必须要结束这种状态。

袁振东咳嗽了一声,开口了。

他说:“小喜,我知道你生气。”

闻喜的筷子在碗边停住了。

不,她一点都不生气,她只是难过,为他们终于没能躲过劫难的婚姻,这难过里又有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因为面前坐着的是袁振东,所以她还坚持得住。

确实是灾难,但那并不是毁灭性的,她甚至还有余力去考虑灾后重建工作。

袁振东还要开口,闻喜已经转向他。

她说:“不要再告诉我细节。”

袁振东闭上嘴。

他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闻喜低声:“振东,十年了,我舍不得,你呢?”

他深呼吸,在这轻轻的一句话里差一点溅出眼泪来。

他低头,这次连声音都发了抖:“对不起,小喜,给我机会。”

闻喜心想,这就够了,他还想过下去,她也这么想。

但她仍没有靠近他,只说:“振东,我难受,我一直没用,所以大概是只能受得住这一次,再有就真的不行了。”

他抬头,看到妻子苍白的脸,她依旧是没哭的,但他倒宁愿她大哭大闹一场,或者索性把那一碗汤都泼到他脸上来,现在他连那也甘愿受了。

她那样的面容,撕碎他的心。

袁振东站起来,一把抱住妻子,他真的哭了,眼泪从眼角滚出来,直接落在她肩膀上。

他哽咽着,根本说不出话来,闻喜倒像能读心那样,很感觉到丈夫的愧疚。

闻喜闭上眼,在黑暗中重新看到那临别前的深深一眼。

她伸手反抱住丈夫,他宽厚脊背真像一座大山那样。

闻喜想,十年了,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只要他没有放弃,她还是要和他好好过下去的。

3

鉴于特警大队在此次突发事件上的杰出表现,市里决定给开个庆功会,时间地点都下来了,得了这么个好消息,政治处主任老姜决定亲自跑一趟。

老姜今年快六十了,干了一辈子政治思想工作,外形圆润,说话也绵软,但武警大队里从上到下的队长们看到他都有些发怵。

主要原因是老姜这人说起话来,总有些在打太极推手的味道,要是棋逢对手,倒也不失为一场你进我退,你来我往的精彩好戏,但武警大队里的大小队长们都是些行动上的巨人,口才上的矮子,只要与老姜谈话超过十分钟,眼神就开始涣散了,时间再长,那真是孙悟空遇到紧箍咒,只有举手投降任老姜予取予求的下场,所以队长们一个个看到老姜就躲,实在躲不了,只推副手上去填炮灰。

老姜不在意。

首先他今天来找的只有方远一个人,刚才还跟他电话确认过,绝对不会扑空。其次方远刚调任到此不久,只在欢迎仪式与全队大会上与他有过数面之缘,话都没说过几句,不可能做出拿副手敷衍他这样的老油条之举。

老姜笑呵呵地进了警队大门,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方远。

方远刚从靶场出来,远远看到老姜就大步走了过来,到他面前站定说话:“姜处,你来了。”

方远在靶场待了半天,身上还带着硝烟味儿,高鼻梁上一道浅印子,戴护目镜留下的,更显得浓眉深目,真是一表人才。老姜与方远面对面,还没说话就在心里喝了一声彩,脸上的笑容就益发大了。

“小方啊,我这是给你报喜来了。”老姜说着,从口袋里拿出印着红字的通知书来。

方远立正接过:“谢谢姜处。”

老姜和蔼可亲地摇头:“谢我干什么?你一来就立了大功,庆功是应该的。”

方远答得简单:“是全队配合得好。”

老姜很满意他的回答,不过他也无意在此话题上多展开,另起了话头道:“怎么样?到新地方还习惯吗?”

方远听他这意思是要开始说家常了,略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回答:“挺好。”

老姜微笑:“听说你还是单身啊?你这年龄,两杠一花里头是太年轻了,可在这单身汉里头就不算小了啊,怎么?忙着事业顾不上自己了?”

方远一愣,再看老姜那一脸的和煦就琢磨出味道来了。

老主任这是来跟他谈对象问题了。

老姜知道他是个话少的,也不等他回答,乘胜追击:“我说小方,你看我们组织上吧,虽然一直鼓励大家舍小家为大家,可这小家也是不能没有的啊。你过去的老领导跟我熟,你来之前就电话里三番五次跟我说你的情况了,让我一定给你留意着。我们过来人都知道,这事儿急不来,缘分到了就到了,这不,我有个老朋友的侄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政法大学当老师,跟你倒是挺合适的,不如我安排你们见个面,先聊着看看。”

老姜苏州人,虽然在上海多年,但讲话仍脱不了吴侬软语的味道,开口句子连着句子,吐字如同水磨汤团那样软滑,这一番长篇大论,方远听得是抓得住开头找不到结尾,更别说插嘴了。

老姜见他一径沉默,心里也有点急。他这些日子可是受了方远老领导的重托,那头隔天一个电话来催,老姜一开头还在电话里奇怪,说他见着方远了,人才啊,年纪轻轻两杠一花,前途无量,至于外形,都够得上警队形象代表了,怎么会拖到三十五六都没对象?说到这里老姜还难过上了,跟着说:难道……

那头一声咆哮,把他的“难道”给打了回来。

“你别胡想!他过去有女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十多年,十多年你听到没有!后来没了,这才拖到现在。”

这老朋友就是嗓门大,老姜被吼得肝颤,喘了两口气才开口:“现在的年轻人谁不是谈几轮才敲定的啊?没了就没了,至于这么拖吗?”

那头一声长叹:“你没明白,不是谈没了,是人没了。”

一句话把老姜说得都难过起来,最后认认真真在电话里接了这艰巨任务。不过老姜是个办事有计划的,从不莽撞,所以方远到任这段日子全都按兵不动,一路物色人选,到今天万事俱备了才找到他。

老姜咳嗽一声:“小方,怎么样?周六,我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方远抬头。

老姜张了张嘴,其实他还有好些长篇大论没出场呢,诸如换了新地方了,不正好一切重新开始?又或者对老师不中意也没关系,我还准备了医生护士和女警,总有一款适合你,他这一趟可是势在必得而来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没想到被方远这么一看,居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冷场,门口小警卫却跑过来说话了,开口就道:

“方队,有人找,在门口等着呢,要不要让她进来?”

老姜与方远一同回头,他们站的地方离大门不远,看过去是一目了然。大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丝衬衫小西装外套,盘一个清爽发髻,怎么看都是一道风景。

闻乐也看到方远了,她吸口气,觉得脸颊很有些发烫。

不过她还是举起手来,对他挥了一下。

方远记得她,他眼利,侦察兵水准,简直是过目不忘,不过他想不出这女孩子为什么来找他。

但她来的时间倒是恰好,他在回应之前转头看了一眼老姜,略有些为难地:“姜处……”

老姜呵呵笑:“有人找你你就先去吧,那事儿我们改天再谈。”

方远点点头,往大门那儿走了,老姜看着他的背影,怄得只想立刻操起电话把远方的老朋友痛骂一顿。

还要他无论如何全力解决,人家女朋友都找上门了,这都提供的什么过时情报啊!

4

闻乐再次看清方远的脸。

她仍不能百分百确定,但世上哪有那么相像的两个人?

她一定要问清楚。

闻乐一直知道自己好运,从小父母疼爱,还有一个那么好的姐姐。闻家并没有一路一帆风顺,甚至差一点彻底破产,可最艰难的时候,她竟然恰好得了交换生名额去了国外。

但她知道闻喜吃苦了。

最坏的时候,闻喜失踪了足足半年,找到时人在医院里,差点死了。

闻乐用打工的钱从国外飞回来,抱着失而复得的姐姐大哭,又吵着要报警,一定要抓住凶手。

可是闻喜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出院以后的闻喜回到学校,顺利毕业,进芭蕾舞团,然后遇到袁振东。

袁振东狂热追求闻喜,闻家也随之时来运转,一改颓势,最后连失去的老屋都买回来了。

谁在晴好的时候反复提起暴风雨的可怕,父母如有默契地对那段黑暗的日子保持沉默,至于闻喜,没人敢向闻喜提问。

那半年成了永远的空白。

只有闻乐放不下,她甚至可以断定闻喜结婚十年不孕,绝对与当时所受的伤害脱不了干系。

闻乐姐妹同心,姐姐受苦,她身上仿佛也留了一块疤,不因为被衣服掩盖就消失不见。

可闻乐没有线索,她只有一张照片,当年闻喜出院时父母因为晦气,一定要丢掉她的所有衣物,闻乐惦记着追查真凶,偷偷翻了那些东西,最后只找到这张照片,也只藏起了这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在夜里的大排档上拍的,上面人头小小的,她只认得闻喜。

闻乐也不问姐姐为什么半年的时间只留下这张照片,问了也没结果。闻乐为此曾经走遍市里的夜排档,但怎么都找不到类似的街景。再加上家里其他人都显而易见地抱着忘记过去才会有美好将来的生活态度,闻乐孤掌难鸣,最后只好放弃。

可是闻乐相信天网恢恢,总有人要为闻喜所受到的伤害付出代价,虽然连她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直到她看到方远。

她当时只觉得眼熟,后来反复回忆,终于在半夜突然惊醒。

她在照片里见过他!

闻乐看过那张照片不下万遍,照片上坐在闻喜身边的年轻男人只有一个侧脸,但那刀削一样的线条,分明是方远。

这十多年后出现的线索令她迟疑,但闻乐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方远立在闻乐面前,微微低头,闻乐虽然长得高挑,但与他仍差了半个头的距离,他这样一低头,刚好与她视线相对。

他问她:“有事吗?”

闻乐吸气,要自己拿出职业女性的镇定来。

“方远队长。”

方远点头:“是我。”

闻乐从包里拿出名片:“我叫闻乐,那天在商场多谢你。”

方远没有接那张名片,言简意赅地:“警队任务。”

这严肃的表情,差点没让她当场后退一步。

不过闻乐今天来不止是为了感谢方远,她已经辗转反侧数个晚上,早已下定决心。

闻乐正色:“除了感谢,我还有一件事。”

方远看她一眼:“你说。”

闻乐在他眼里看到了不耐,她知道自己不请自来,也知道方远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

闻乐不再转弯抹角,直截了当地收起名片,从包里拿出照片来。

“请问,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5

方远没说话。

他觉得整个人都被巨浪打中,汹涌而来的回忆令他呼吸困难。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超过他可以控制的范围,但反映到他脸上,却只是益发的面无表情。

闻乐被吓住了。

她原本就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现在看方远毫无反应,胆子立刻怯了,说话都打了结。

“对,对不起,也许是我认错人。”

方远伸手:“给我照片。”

闻乐已经慌了,只知道服从命令,立刻就把照片给了他。

方远低头,手指摸过照片。真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胶卷冲印出来的,表面还是毛毛的,他的手指碰在那些遥远又熟悉的面孔上,情不自禁放轻了力道,仿佛再用力就会弄伤他们。

可他知道,他们中的有些人,是再也不会痛的了。

他的手指最后停顿在那张最小的脸上,她在笑,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略低着头,眉眼弯弯的,总像是带一点羞色。

小交警说那位女士说你认错人了,他宁愿自己是认错了,那个苍白失意的女人怎么会是小喜?她就该永远是照片里的样子,坐在他身边,微微低头笑,他仍旧记得她头发碰在他皮肤上的感觉,还有她的声音,味道,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叫他名字时的表情。他在她最凄惨的时候遇见她,可她最终留给他最多的却是笑脸。

没有人能够永远留在过去,除了这一张小小的照片。

生活像一台搅拌机,将所有人吞进去又吐出来,让他们变得面目全非。他曾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有那么多遗憾想要弥补,但多年来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夜里默默地在自己的想象中重复它们,而这场持续多年的独角戏早已磨光了他的情感,让他只剩下那层坚硬的外壳,他用这个外壳面对任何人,渐渐它就成了他唯一的表情。

闻乐又开口:“方队长?”

方远抬头,仍旧是面无表情。

闻乐吸口气:“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想问你是否认识照片上坐在你身边的这个女孩子。”

方远看着她:“你是她的家人?”

“我是她妹妹。”

方远再看闻乐,她看上去与她姐姐没有一点联系。

但他只是说:“你想知道些什么?”

闻乐有些紧张,不由自主握紧手指:“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说话吗?我不会耽误你太久时间。”

方远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记得那张苍白的面孔。他这几天隐隐的不安突然变作恐惧,他把手放到背后,他这双手在面对枪口的时候尚且纹丝不动,现在却在微微发抖。

他问:“她现在好吗?”

闻乐没有迟疑:“挺好,昨天我们还一起吃饭。”

方远动了一下,他到这时候才发觉自己四肢僵硬。

冷静与自制力一样样回到他身上,他把照片还给闻乐:“对不起,我不能离开。”

闻乐不放弃:“那么改天?”

“你姐姐知道你到这里来找我?”

闻乐在方远面前没有撒谎的勇气,她低声:“不知道,十多年前的事情她从来不说起,她说她不记得了。”

他听她轻轻说出“不记得了”这几个字,突然间胸口憋闷,而这憋闷又令他无法出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他在这口不能言的煎熬中只觉痛苦,就连眉心都感到刺痛,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

闻乐愣住了,方远一直是面无表情的,她本以为就算他认识闻喜,也不过泛泛之交,或者他们根本就只在饭桌上见过几面而已,但他突然紧锁眉头,那眼里分明是痛苦。

她脱口道:“方队长,你们在哪里认识的?我想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方远移开目光,他们在哪里认识?那真是最不堪的回忆。所以她选择不记得了,但他却没有。

十几年前方远第二次遇见闻喜,是在N市的拘留所里。

他是去提取犯人口供取证的,走过走廊时看到她,坐在一群衣衫不整的夜店女当中,脸上瘦得只看到颧骨。

方远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早该料到是这个结果。

他见过那么多自暴自弃的女孩子,小小年纪出来出卖身体,到处辗转,后来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也有人想要帮她们,但总不见成功的例子。

他还以为她是不一样的,他信过她,认为她会回家。

但她没有。

闻喜坐在角落里,一脸空洞,脸对着墙壁。她没有看到他,方远原本已经决定不管了,但在离开前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看守所的警员认识他,听他问起立刻翻开记录给他看。

“都是昨晚上扫黄送进来的,这些,还有那些,有些是老面孔。她啊?她是新人,头回看见。对了,她说自己是被骗的,又拿不出身份证明,再问她又不做声了。可送进来的谁不说自己是被骗的啊?你说是不是?当场抓住的还说自己是喝多了被拉进来的呢。”

方远想,知道这些就够了,他该走了。

可他听到自己说:“我见过她,让我跟她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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