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枯萎属于正常

离开卢克索向东,不久就进入了浩瀚的沙漠。这个沙漠叫东部沙漠,又名阿拉伯沙漠。

刚刚还在感叹古代遗迹的恢宏久远,没几步却跨进了杳无人烟的荒原,连个过渡也不给,让我一时显得十分慌张。

一切都停止了。没有了古代和现代,没有了文明和野蛮,只剩下一种惊讶:原来人类只活动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原来我们的历史只是游丝一缕,在赤地荒日的夹缝中飘荡。

眼前的非洲沙漠,积沙并不厚。一切高凸之处其实都是坚石,只不过上面敷了一层沙罢了。但是这些坚石从外面看完全没有棱角,与沙同色,与泥同状,累累团团地起伏着,只在顶部呈现出淡淡的黑褐色,使每一个起伏在色调上显得更加立体,一波波地涌向远处。

远处,除了地平线,什么也没有。

偶尔会出现一个奇迹:在寸草不生的沙砾中突然生出一棵树,亭亭如盖,碧绿无瑕,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枯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地下有一条细长的营养管道?但是,即使有也没有用,因为它还必须面对日夜的蒸发和剥夺,抗击骇人的孤独和寂寞。

由此联想,人类的一些文明发祥地也许正像这些树,在千百万个不可能中挣扎出了一个小可能。

有人对各大文明的一一枯萎疑惑不解。其实,不枯萎才是怪异的,而枯萎属于正常。

正这么想着,眼前的景象变了,黄昏开始来到。沙地渐渐蒙上了黯青色,而沙山上的阳光却变得越来越明亮。没过多久,色彩又变,一部分山头变成炉火色,一部分山头变成胭脂色。色块在一点点往顶部缩小,耀眼的成分已经消失,只剩下晚妆般的艳丽。

就在这时,我们走出了沙地丘陵,眼前平漠千顷。暮色已重,远处的层峦叠嶂全都朦胧在一种青紫色的烟霞中。此时天地间已经没有任何杂色,只有同一种色调在变换着光影浓淡。这种惊人的一致,使暮色都变得宏伟无比。

谁料,千顷平漠只让我们看了一会儿,车队蹿进了沙漠谷地,两边危岩高耸,峭拔狰狞。猛一看,就像是走进了烤焦了的黄山和庐山。天火收取了绿草青松、瀑布流云,只剩下赤露的筋骨在这儿堆积。

西天还留下一抹柔柔的淡彩,在山岩背脊上抚摸,而沙漠的明月,已朗朗在天。

我想,这一切都与人类文明没有什么关系。人类所做的,只是悄悄地找了一个适合自己居住的小环境,须知几步之外,便是万古沙漠。

文明太不容易,真该好好珍惜。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七日,埃及东部古尔代盖(Hurghada),夜宿Pick Albatros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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