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封存的法老人

古埃及的生态遗迹,在卢克索被较多地保存。我把这种保存称之为“封存”。

“封存”的第一原因是迁移。如果埃及的重心不迁移到亚历山大和开罗,而是继续保持于卢克索,那么,此地的古迹必然随着历史的进程改变自己的身份。越受新的统治者重视,情况就越糟糕。一次次的刷新,很可能是最根本的破坏。幸好重心迁移了,这里变成了边缘地带,反而有了“封存”的可能。

“封存”的第二原因是墓葬。卢克索的多数遗迹在地下,虽然历来受到盗墓者的不断洗劫,但盗墓者毕竟不可能发现所有的洞穴,更不会改变墓道、浮雕、壁画。因此,墓葬中的保存总要比地上保存得好。这也使近几百年的考古学家们每次都有巨大收获。

“封存”的第三原因是气候。尼罗河流域紧靠撒哈拉大沙漠,气候干燥,却又不暴热,一遇阴影便凉爽宜人,简直不知霉蚀为何物。

以我所见,除了内外浩劫外,霉蚀是文物保存的最大敌人,例如中国南方很难保存远年遗迹,就与气候有关。

“封存”的第四原因是材料。埃及的建筑材料以石料为主,石灰石、花岗石、雪花石铺天盖地,巨大、坚致、光洁,历千年而不颓弛。相比之下,中国建筑以砖木结构为主,保存的时间就要短得多。

除了以上四个方面,我在尼罗河西岸又看到了另一个更有趣的“封存”现象,那就是遗民。

西岸墓葬群周围生活着一批法老的后代,他们拒绝远地嫁娶,血缘稳定,生活简朴,思维单纯。据人类学家说,他们的外貌、身材还余留着法老时代的诸多特征,因此可称之为“法老人”。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仍然从事着手工刻石,许多古庙的修复都与他们有关。不妨说,这批遗民自己首先被封存了,然后再由他们来封存遗迹。

他们近一千年来也信奉了伊斯兰教,往常可以听到西岸草树丛中传来浑厚的礼拜声。我曾经久久地看着工作时的他们。高瘦的个子,黝黑的脸,鼻子尖尖,满脸满手都是磨石的粉尘,他们使自己也成了古代雕塑。

我想,当年筑造金字塔的工匠,也是这样的吧?

突然,两具“雕塑”向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用英文说:“你可以和我们一起拍照。”

我立即蹲在他们中间拍了照,他们又捡了两块漂亮的雪花石送给我。我想这应该付点钱,但他们拒绝了,其中年轻的一位腼腆地说:“如果有那种中国小礼物……”

他指的是清凉油。这种东西在中国到处都有又极其便宜,而在阿拉伯世界却被视为宝贝。即使在官员或警察手中塞上小小一盒,也能使一切逢凶化吉。可惜我事先不知道,没有带。据说,法老的后代不太在乎钱,他们生活圈子狭小,钱的用处也不大。他们喜欢清凉油的气味,一喜欢,又觉得什么病都能治了。

遥远而矜持的法老啊,中国山水草泽间的那一点点植物清香,居然能得到你们后代的如此信任,这真让我高兴。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夜宿卢克索Emilio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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