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中国回送什么

在沙丘旁,我正低头留心脚下的路,耳边传来一个招呼声:“你好!”

一听就是外国人讲的中文,却讲得相当好,不是好在发音,而是好在语调。一切语言,发音使人理解,语调给人亲切。我连忙抬起头,只见一位皮肤棕褐油亮、眼睛微凹有神的埃及青年站在眼前。

他叫哈姆迪(Hamdy),有一个中文名字叫王大力,在开罗学的中文,又到中国进修过。听说我们在这儿,赶来帮着做翻译,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

“你在中国哪个大学进修的?”我问。

“安徽师范大学,不在省会合肥,在芜湖。”他回答。这使我兴奋起来,说:“我是安徽的女婿,知道吗?明天,我的妻子就从安徽赶到这里!”

“知道,你的妻子非常有名。”他说,“我也差一点成了安徽女婿,女友是马鞍山的,后来由于宗教原因,她家里不同意。”

就这么几句,他的手已经搭在我的肩上了。

此后几天,我们都有点离不开他了。本来,每到一个参观点都会有导游讲解,王大力谦逊地躲在一边,不声不响。我们提出一些问题,导游多次回答仍不得要领,王大力忍不住轻声解释几句。谁料这几句解释既痛快又幽默,我们渐渐向他汇拢了,使得讲一口流利英语的埃及女导游渐渐被冷落在一边。她非常难过,说要控诉旅游公司,既然派出了她,为什么还要派来一个更强的。其实,王大力根本没受谁的支派,是自愿来的。

他非常热爱埃及文物,说小时候老师带他们到各地旅游,还见到不少横七竖八地杂陈在田野中的文物,谁也不重视,小学同学甚至还会拿起一块石头去砸一尊塑像的鼻子,不知道这尊塑像很可能已经三四千岁。普遍重视文物,是后来外国学者和游客带来的眼光。而他自己,则是在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之后,才明白过来。

他盼望有更多的中国旅行者到埃及来。从最近几年看,台湾的有一些,大陆的还很少。在亚洲旅行者中,日本和韩国的最多,但他好像不太喜欢他们。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正领着我们参观萨拉丁古堡清真寺。入寺要脱鞋,每个人把鞋提在自己手上,坐在地毯上时要把那双鞋子底对底侧放,而不应把鞋底直接压在地毯上,因为这等于没有脱鞋。王大力远远瞟见一批韩国旅行者没有按这个规矩做,立即虎着脸站起身来,轻声对我们说:“我又要教训他们了。”然后用一串英语喝令他们改过来。

“我,能够对刚刚出现在这里的中国大陆旅游者有点微词吗?”他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这么问,还十分讲究地用了“微词”这个词。经鼓励,他一二三四脱口而出,像是憋了很久。

“一、很少有人听导游讲解文物,只想购物、拍照;二、每天晚上精神十足,喝酒、打牌,第二天旅游时一脸困倦……”

他觉得,两种古老文明见面,不能让年轻的国家笑话。

说完,他轻松了,指了指萨拉丁古堡教堂一座小小的铁制钟楼,说:“这是法国人送的。我们埃及送给他们一个漂亮的方尖碑,竖立在他们的协和广场,他们算是还礼。但送来这么一个不像样子的东西,多么小气!我们后悔了,那个方尖碑应该送给中国。中国不会那么小气,也有接受的资格。”他说得很认真。

巴黎的协和广场我曾留连多时,顶尖镀金的埃及方尖碑印象尤深。当时曾想,发生了那么多大悲大喜的协和广场幸亏有了这座埃及古碑,把历史功过交付给了旷远的神秘。今天才知,此间还存在着对古碑故乡的不公平。

如果埃及真想把古碑送给同龄的中国,我们该回送什么?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二日,埃及开罗,夜宿Les 3 Pyramides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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