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元气损耗

金字塔靠近地面的几层石方边缘,安坐着一对对来自世界各国的恋人。他们背靠伟大,背靠永恒,即使坐一坐,也像在发什么誓、许什么愿。

然后,他们跳下,重新回到世界各地。

金字塔边上的沙漠里有一条热闹的小街,居住着各种与旅游点有关的人。由此想起一些历史学家的判断:埃及最早的城市,就是金字塔建造者的工棚。那么,金字塔,是人类城市的召集人。

我们在这条小街上发现了一家中国餐馆,是内蒙古一位叫努哈·扈廷贵的先生开的。

我让他谈谈身处另一个文明故地的感受,他笑了,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埃及人把生命看得那样随便,随便得不可思议。”

他说,在这里,每天上午九时上班,下午二时下班,中间还要按常规喝一次红茶,吃一顿午餐,做一次礼拜,真正做事能有多少时间?

除了五分之一受过西方教育的人,一般人完全不在乎时间约定。再紧急的事,约好半小时见面,能在两小时内见到就很不容易了。找个工人修房子,如果把钱一次性付给他,第二天他多半不会来修理,花钱去了,等钱花完再来。连农民种地也很随意,由着性子胡乱种,好在尼罗河流域土地肥沃、阳光充足,总有收获,可以糊口。

我们也许不必嘲笑他们的这种生活态度,使我困惑的只是:如果金字塔也是这个人种建造的,那么,他们的祖先曾经承受过天底下最繁重忙碌、最周密精确的长期劳役,难道,今天还在大喘气,一喘就回不过神来了?

我对扈先生说:“一个人的过度劳累会损耗元气,一种文明也是。”

埃及文明曾经不适度地靡费于内,又耗伤于外,元气耗尽,不得已最终选择了一种低消耗原则。也可称之为“低熵原则”,这是我在研究东方艺术的审美特征时启用过的一个概念。

这种低消耗原则听起来不错,到实地一看却让人瞠目结舌。开罗城有一个区域专门安放死人,为了让死人也能在另一个世界过日子,这里筑有不少简陋的小房小街。现在,却有大量活着的穷人住在里边,真可谓生死与共。但不妙的是,其中又有大量的逃犯。

在正常的居住区里,很多砖楼都没有封顶,一束束钢筋密集地指向蓝天,但都不是新建筑,那些钢筋也早已锈烂。为什么那么多居民住在造了一半的房坯中呢?一问,说这里又不大下雨,能住就行,没盖完才说明是新房子,多气派。以后儿孙辈有钱再盖完,急什么?他们不急,整个城市的景观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让我们这些外国人都焦急了。

街上车如潮涌,却也有人骑着驴子漫步中间,手上还抱着两头羊。公共汽车开动时,前后两门都不关,只见一些头发花白的老者步履熟练地跳上跳下,更不必说年轻人了。

一个当地司机告诉我,如果路口没站警察,就不必理会红绿灯。万一见了警察也要看看他的级别,再决定要不要听他指挥。

我问:“你在车上,怎么判断他的级别?”

“看胖瘦。”他说,“瘦的级别低,胖的级别高,远远一看就知道。”

在埃及不能问路。不是埃及人态度不好,而是太好。我们至少已经试了十来次了吧,几乎每次都是一样。你不管问谁,他总是立即站住,表情诚恳,开始讲话。他首先会讲解你问的那个地方的所属区域,这时你会觉得说在点子上,耐心听下去;但他语气一转就说到了那个区域的风土特征和城建规划,你就会开始不耐烦,等他拐回来;然而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已经在介绍开罗的历史和最近一次总统选举;你决定逃离,但他的手已按在你的肩上,一再说埃及与中国是好兄弟……最后你以大动作强调事情的紧迫性,逼问那个地方究竟怎么走,他支吾几下终于表示,根本不知道。你举起手腕看表,被他整整讲掉了半个小时。

前几次我们都以为是遇到了喝醉酒的人,但一再重复就生疑了,很想弄清其间原因。一位埃及朋友说:“我们埃及人就是喜欢讲话,也善于讲话,所以在电视里看到你们中国官员讲话时还看着稿子,非常奇怪。埃及的部长只要一有机会讲话就兴奋莫名,滔滔不绝地讲得十分精彩。当然,也可能有一个根本原因,大家闲着没事,把讲话当消遣。”

也怪法老,他们什么话也没有留下,结果后代的口舌就彻底放松。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日,埃及开罗,夜宿Les 3 Pyramides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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