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挂过黑帆的大海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我一再来到海滩,脱下鞋袜,卷起裤腿,下到水里,长时间伫立。

海浪不大,却很凉,很快就把裤子打湿了。我还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想把这个岛体验得更真实一点,来摆脱神话般的虚幻。

荷马史诗《奥德赛》有记,克里特岛是一个被酒绿色的大海包围的最富裕的地方。但按荷马的年代,他也只是在转述一种遥远的传闻。当荷马也当作传闻的东西突然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眼前,我有点慌神。

昨天在克诺撒斯,我一个人在遗址反复徘徊。同去的伙伴也同样觉得这里的一切过于神奇,散在各个角落发呆,结果引起我们临时请来的一位导游的强烈不满。这位叫曼仑娜的中年女子对着我大声嚷嚷:“你们怎么啦,一个也不过来?我会给你们讲每一个房间的故事。我是这里最好的导游,你看我的同事,每一个都带着一大队人在讲解,而你们一个人也不听我讲,真让我害羞!”

我说:“曼仑娜,我们都有点兴奋,需要想一想。你先休息一会儿,有什么问题再问你,好吗?”

“你们没听我讲解就兴奋?”曼仑娜不解。

我在徘徊时想得最多的是那个有关迷宫的故事,因为我眼前的一切太像一座大迷宫。

故事说,当初这个米诺斯宫殿里关了一个半人半牛的怪物,每年要雅典送去七对少男少女作为牺牲供奉。有个叫希萨斯(Theseus)的青年下决心要废除这个恶习,与父亲商量,准备混迹于少男少女之中上克里特岛,寻隙把怪物制服。

这件事情凶多吉少,父亲为儿子的英勇行为而骄傲,他与儿子约定,他会在海崖上时时眺望,如果有一条撑着白帆的小船出现在海面,证明事情已经成功;如果顺潮漂来的小船上挂的是黑帆,那就说明儿子已经死亡。

儿子在米诺斯宫殿里制服了怪物,但走不出迷宫一般的道路,而米诺斯王的女儿却看上了他,帮他出逃。谁料这对恋人漂流在大海的半途中,姑娘突然病亡,这位青年悲痛欲绝,忘了把船上的黑帆改挂白帆。

天天站在崖石上担惊受怕的父亲一见黑帆只知大事不好,立即跳海自尽,而这位父亲的名字就叫爱琴。

爱琴海的名字,难道来自这么一个英雄而又悲哀的故事?那么今天我在踩踏的,正是这个挂过黑帆的大海。

传说故事不可深信,但我在米诺斯王宫的壁画上确实见到了少男少女与牛搏斗的画面。我和许戈辉不约而同把这幅画临摹到了笔记本上。

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是另一个宏大的传说,那就是我在《山居笔记》中提到过的阿特兰提(Atlantic),即大西洲。说在一万多年前,欧洲和非洲之间的大西洋上还有一片辽阔的大陆,富庶发达,势盖天下,却突然在一次巨大的地震和海啸中沉没海底,不见踪影。大西洲失落之谜代代有人研究,其中有一种意见认为:克里特岛就是大西洲的残余部分。

要真是如此,那么,克里特岛上出现早熟的文明也就顺理成章了。

再高的文明在自然暴力面前,也往往不堪一击。但它总有余绪,飘忽绵延,若断若连。今天的世界,就是凭着几丝余绪发展起来的。这也让我们产生恐惧:今天的世界,会不会重复大西洲的命运?大西洲淼不可寻,能够通过考古确知的是,克里特文明受到过埃及文明的重大影响。那么,让我们继续回溯。

一九九九年十月八日,上午在克里特岛,下午飞回雅典,夜飞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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