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永恒的坐标

终于来到了奥林匹亚。

无数苍老的巨石,全都从千年的颓弛或掩埋中踉跄走出,整整规规地排列在大道两旁。就像无数古代老将军们烟尘满面地站立着,接受现代人的检阅。

见到了宙斯神殿和希拉神殿,抬头仰望无数石柱,终于明白,健康是他们的宗教。

走进一个连环拱廊,便到了早期最重要的竞技场。跑道四周的观众看台是一个绿草茵茵的环形斜坡,能坐三四万人,中间有几个石座,那是主裁判和贵宾的席位。

实在忍不住,我在这条神圣的跑道上跑了整整一圈。许戈辉在一旁起哄:“秋雨老师跑得不对,古代奥运选手比赛时全都一丝不挂!”

我说:“这要怪你们,当年这里没有女观众。”

确实,当年有很长时间是不准女性进入赛场的,要看,只能在很远的地方。据说,进门左侧背后的大山坡上,可让已婚女子观看,未婚女子只能在进门正前方一公里处的山头上远眺。

当年有一个母亲化装成男子进入赛场观看儿子比赛,得知儿子获得冠军后她一声惊呼露出女声,上前拥抱又露出女形。照理应该惩罚,但人们说,运动冠军一半是人一半是神,我们怎么能惩罚神的母亲?此端一开,渐渐女性可以入场观看比赛了。

把智力健康和肢体健康集合在一起,才是他们有关人的完整理想。我不止一次看到出土的古希腊哲人、贤者的全身雕像,大多是须发茂密,肌肉发达。身上只披一幅布,以别针和腰带固定,上身有一半袒露,赤着脚,偶尔有鞋。除了忧郁深思的眼神,其他与运动员没有太大的差别。

别的文明多多少少也有这两方面的提倡,但做起来常常顾此失彼。或追慕盲目之勇,或沉迷萎衰之学,很少两相熔铸。因此,奥林匹亚是永恒的人类坐标。

相比之下,中华文明在实际发展过程中,把太多的精力投注在上下左右的人际关系上,既缺少个体健全的标志,也缺少这方面的赛场。只有一些孤独的个人,在林泉之间悄悄强健,又悄悄衰老。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日,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奥林匹亚(Olympia),夜宿Europa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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