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闲散第一

离开迈锡尼后,半路投宿纳夫里亚,一个海滨小城。

此时的海水没有波浪,岸边全是钓鱼和闲坐的人,离岸几百米的水中,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一座灰白石壁的古堡,斜阳照得它金光灼灼。回头一看,西边两座山上还各有一座古堡,比这座更美。赶紧登山去看,其中一座叫帕勒密地(Palamidi),很大,里边高高低低地筑造着炮台、岗楼、宫室、监狱,这是当年土耳其占领者建造的,现在空无一人。人们留下了它们,又淡然于它们,没把它们太当一回事。

但在当初,像希腊这样一个文明古国长期被土耳其占领,只要略有文明记忆的人一定会非常痛苦。因为文明早已成为一种生态习惯,怎么能够忍受一种低劣的方式彻底替代?

但是希腊明白,占领早已结束,我们已经有了选择记忆的权利。于是,他们选择了优雅的古代,而不选择痛苦。在他们看来,纳夫里亚海滨的这些城堡,现在既然狰狞不再,那就让它成为景观,不拆不修,不捧不贬,不惊不咋,也不借着它们说多少历史、道多少沧桑。大家只在城堡之下,钓鱼、闲坐、看海。干净的痛苦一定会沉淀,沉淀成悠闲。

我到希腊才明白,悠闲,首先是摆脱历史的重压。由此产生对比,我们中国人悠闲不起来,不是物质条件不够,而是脑子里课题太多、使命太重。

以前我走遍意大利南北,一直惊叹意大利人的闲散,但是,在这里的一位中国外交家告诉我:论闲散,在欧洲,意大利只能排到第三。第一是希腊,第二是西班牙。

在意大利时,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几个外国人在一个机关窗口排队等着办事,而窗口内办事的先生却慢悠悠地走过两条街道喝咖啡去了,周围没有人产生异议。在希腊,每次吃饭都等得太久,只能去吃快餐,但快餐也要等上一个多小时。希腊人想:急什么?吃完,不也坐着聊天?

他们信奉那个大家都熟悉的寓言故事:一个人在鱼群如梭的海边钓鱼,钓到两条就收竿回家,外国游客问,为什么不多钓几条,他反问,多钓几条干什么。外国游客说,多钓可以卖钱,然后买船、买房、开店、投资……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可以悠闲地晒着太阳在海边钓鱼了。”外国游客说。

“这我现在已经做到。”他说。

既然走了一圈大循环还是回到原地,希腊人也就不去辛苦了。

这种生活方式也包含着诸多弊病。有很大一部分闲散走向了疲惫、慵懒和木然,很容易造成精神上的贫血和失重,结果被现代文明所遗落。这一点,我们也看到了。

一九九九年十月一日,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夜宿纳夫里亚(Nafpias)的King-Minos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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